江卫醒来的时候，意识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先是听觉，仪器轻微的嗡鸣声，窗外远远的车流声，还有……一种很轻的、细细的呼吸声，就在他耳边。
然后是触觉，被子盖得很严实，手边有什么软软的东西，暖暖的，压着他的手指。
最后是视觉，他费力地睁开眼睛，光线刺得他又眯了一下。
模糊的视线慢慢聚焦，然后他看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趴在他床边，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半个耳朵和一小截胖乎乎的手指。那手指搭在他手背上，暖乎乎的。
孩子，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有点乱，呼吸细细的，睡得正沉。
江卫的第一反应是，谁家的孩子？
第二反应是，怎么在我床上？
第三反应是，怎么把她弄走？
他想抬手，想把她推醒，想让她回自己的床上去，他的手抬不起来，一点力气都没有，像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他试了三次，手指只是微微动了一下，碰到那孩子的指尖，又无力地垂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他放弃了。
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听着耳边细细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的眼睛终于能看清东西了。
天花板是白色的。窗帘是淡蓝色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玻璃杯、一盒奶糖、几本花花绿绿的小人书。墙上贴着一张画，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猴子，旁边写着几个字——虽然写得整整齐齐是“孙悟空”。
画的最底下，有一行更小的字：“师父，快点醒。——金鑫”
江卫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慢慢转过头，看着趴在他手边的那颗小脑袋。
头发有点乱，耳朵很小，呼吸细细的，睡得像个猫。
他想问她叫什么名字，怎么在这儿，为什么要叫他师父。
但他问不出口，他只能看着她。
看着她小小的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看着她压在他手背上的手指偶尔动一下，看着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头发上，亮晶晶的。
他忽然不想叫醒她了。
那颗小脑袋动了一下，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还没睁开，先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手指，她的手指僵住了，又摸了一下。
江卫感觉到那几根小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住，微微发抖。
那颗脑袋猛地抬起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直直地盯着他的脸。
江卫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三秒。
五秒。
十秒。
“师父？”声音小小的，轻轻的，像是怕把梦吵醒。
江卫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但那孩子好像听见了什么。
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嘴巴瘪了瘪，鼻子皱起来，整张脸皱成一团，她“哇”的一声哭了，不是小声哭，是嚎啕大哭。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床单上，砸在他手背上。
“师父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你怎么才醒啊！我都等了好久了！你知不知道我等你多久了！”
她一边哭一边喊，声音又尖又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江卫被她哭得耳朵嗡嗡响，他想说别哭了，但说不出话。
他想抬手给她擦擦眼泪，但抬不起来。
他只能看着那颗小脑袋趴在他手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整张脸红彤彤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抽抽搭搭的哽咽。
她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整张脸都红红的。
她抽噎着说：“师父，你饿不饿？”
江卫：“……”
她继续说：“我去叫护士姨姨！你等着！”
然后她从床上跳下来，啪嗒啪嗒往外跑。
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师父，你别再睡了。”说完，她跑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江卫看着天花板，醒来也不错。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墙上那幅歪歪扭扭的孙悟空。
但“师父”两个字，写得很认真，他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大概是笑了。
门口传来噼里啪啦的脚步声，还有那孩子尖尖的嗓音：“姨姨！姨姨！我师父醒了！他醒了！他睁眼睛了！”
护士阿姨的声音：“慢点慢点，别摔了——”
这小东西，吵死了，但他好像不讨厌。
小金鑫从护士站跑回来的时候，护士阿姨已经进去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护士阿姨给师父量血压、测心跳，看着师父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让人摆弄。
她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跑回自己的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