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上下镜面，湖水波纹的褶皱宛如一根根锁链缠于他身。
而空中的鱼游在了水里，湖里的水草变成了芭蕉树的形状，将鹿隐去了一半。
这‘鹿’与‘鱼’的意象叠加，给这幅画构建了一个虚实交织的玄妙世界。
祝流声不自觉出声：“鹿隐蕉叶，鱼游虚空…”
他此话一出，众人醍醐灌顶，好几个文人和考生包括顾春生和严懋，几乎异口同声：“毕竟几人真得鹿，不知终日梦为鱼！”
朱煦听得嘴角一抽：“…啥意思啊？”
离他近的一个文人颇有些激动地跟他解释道：“‘鹿’的本质是幻象，可以是一切人们执着的东西，名利，权势，又或者荣华富贵，甚至是一个人或一件物品。而‘梦鱼’之典故，就是说人们困于自我而不自知。”
旁边的考生补充道：“那句诗说直白些便是，世上究竟有多少人能真正把自己渴望的东西抓到手中？人们只是不知道自己终日活得如同幻想中的鱼一样罢了。”
他说完，又有人迫不及待说起了‘真得鹿’与‘梦为鱼’各自的出处…
在他们的话语声中，谢仰再度蘸墨，扶住画的背面，在画的空白处写上题名。
待他收了笔，秦戬讷讷念道：“…破执？”
这两个字又激起了一轮新的热议，一个年纪偏大的考生立刻兴奋起来：“我知道！我知道破执的意思！是破我执，破法执，破空执，对吗攻玉公子？”
“这是什么意思？”有人问他。
他便跟他解释了一通，最后总结道：“说起来话长，总结下来就一句话，‘破执’就是让我们摆脱那些不必要的执着！”
在场众人中，祝流声和顾春生等聪明人都明白过来了，这就是攻玉说，他要借作画向世人传达的话啊！
祝流声看着始终沉静淡然的谢仰，他这是在暗讽那些执着于他画作的人吧？
其他明白过来的人都对着《破执》不自觉在回顾自己的执念，但更多的人并不明白，或者说无所谓他的画意，只觉那画作得可真好啊！
配上行书所写的《破执》二字，简直就成了世间无二之妙物！
甚至有人开始想，要怎么才能得到这幅画。
他们只是想，有一个人却是奋力挤开人群站在了谢仰身前。
“李王爷？”
只见李束从怀中掏出两样东西：“这是八万两借条，这是本王的玉佩，玉佩作为抵押，明日定将银票送去府上赎回。”
说罢也不等谢仰回应，转头将《破执》从愣住的朱煦顾春生手里抢过来，细心卷好抱走了…
众人：“……”
祝流声缓了好一会儿才无奈地摇摇头，从李束离开的方向收回目光，转向谢仰，只见他正泰然自若地洗着笔，又用一旁的湿帕子擦了擦手，仿佛刚才并未发生什么王爷抢画的荒唐事。
这一瞬间，祝流声忽然觉得此人有些令人难以捉摸，甚至可以说是…高深莫测。
将军府不是武将之家吗？怎么会出一个气度与武将孑然不同的才俊来？
且白钦跟谁都聊得来，经常把从别人嘴里听来的事跟他说，他也就知道了谢仰不曾入书院，没有夫子，成了姜相门生后也甚少登门这些事。
那他就忍不住好奇了，他究竟是谁教出来的？
听说他的嫡母是女状元，但他不以为然。
象州有个有名的行首叫聂问仙，此女长得漂亮又颇有才华，被当地文人捧着捧着还真捧出了名头，十八岁被一位大儒破例收为了女弟子，连知府都尊称她一声‘聂行首’，还写过一篇赋大夸特夸她有着如何的状元之才…
后来便开始有人叫她女状元。
他慕名买过聂问仙出的诗集赋册，怎么说呢…才华是有，但不多，且只着重于琴棋书画与诗词歌赋，算学法学八股文之类的她一窍不通，属于象州童试都过不了的程度，又如何担得起女状元之夸赞？
他当初也这么说过，却被人骂迂腐，后来他便不再说了。
是以听说林医陶也是女状元，他根本没当真。
现下，他对林医陶倒生出了好奇。
这边，被挤散的白钦找到他，在他耳边嘀咕道：“怎么样祝兄，我说过吧？京城人就是富有，一出手就是八万两，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祝流声却问他：“你之前说他第一幅画叫什么来着？”
白钦叹了口气，祝兄真乃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啊。他答：“《见山》。”
见山…
祝流声想起小时候他娘就研佛，教过他‘见山是山，见山不是山，见山还是山’的佛理。只是他一心扑在科举上，从未认真去思考过这句话，更觉得什么佛理都比不上圣贤之理。
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挨了一耳光，这耳光来自过去的年少轻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