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惠普教皇独自一人,缓步走在这座宏伟得如同神迹的大殿之中。
他的脚步声很轻,却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产生了空旷的回响。
一步,一步。
他一直走,走到了大殿的最深处。
那里,矗立着一座无比巨大的洛斯塔恩神像。
神像的面容悲悯,祂的目光低垂,俯瞰着脚下渺小的世界。
一手持着象征神权的权杖,一手托举着象征光明的圣典。
在月光的映照下,神像圣洁而威严。
那完美的石质面孔,好像随时都会活过来,降下神罚,荡涤世间一切的邪恶。
惠普教皇就站在神像的脚下。
他仰着头,静静地注视着那张完美无瑕,亘古不变的面孔。
就这样站着,一动不动。
时间无声地流逝。
夜风从教堂高窗的缝隙里吹过,发出呜呜的,像是哭泣一样的声响。
惠普教皇的思绪飘远了。
那是一百三十年前的冬天。
还是个孩子的惠普教皇,第一次被允许进入这座大殿。
他记得那天的雪下得很大,整个圣城都覆盖在一片白色之下。
殿堂里很冷,石头的地面冻得他脚趾发麻。
他也是站在这里,仰着头,看着这座神像。
那时的神像,在他眼里,就是整个世界。
“孩子,你在看什么?”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年幼的惠普教皇回头,看到了当时的老教皇。
老教皇的胡须和头发,比外面的雪还要白。
“冕下,我在看洛斯塔恩大人。”
年幼的惠普教皇的声音里带着孩童的清脆。
“您说,我也会被洛斯塔恩大人注视吗?”
老教皇走到他身边,也抬起头,看着神像。
“当然。”
老教皇的声音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肯定。
“祂看着我们每一个人,在祂的眼中,我们都是祂的孩子。”
“那祂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那是因为,神明,用沉默守护世界。”
年幼的惠普教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记住了这句话。
神明,用沉默守护世界。
思绪回到现在。
惠普教皇依旧站在神像脚下,一百二十年过去了,神像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祂的沉默,也未曾改变。
可这个世界,却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
惠普教皇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朵蓝色的兰花。
花香清幽。
这味道,又把他带回了六十年前。
那时的惠普教皇,已经是枢机主教,是教皇最得力的臂助。
一场名为黑喉症的瘟疫,席卷了教权国南方的产粮大省。
患者喉咙肿胀,无法进食,最后在痛苦中死去。
惠普教皇亲自带队前往疫区。
他看到了地狱。
村庄里,布满了坟墓。
田野里,无人收割的麦子腐烂在地里。
他建立起临时的神殿,日夜不停地带领神官们祈祷。
圣水洒遍了每一寸土地,圣歌唱到所有人都声音沙哑。
可人们,还是在不断地死去。
一个年轻的神官崩溃了。
他冲到惠普教皇面前,抓着惠普教皇的衣领质问。
“主教大人!为什么!我们这么虔诚地祈祷,为什么洛斯塔恩大人还是不肯降下恩典!”
“那些死去的人,他们做错了什么!”
惠普教皇记得自己当时推开了那个神官。
他用教典上的话语回答。
“这是神明对世人的考验,我们能做的,只有承受,并保持信仰。”
“考验?!”
那个年轻神官大笑起来,笑声里全是绝望。
“我只看到了神明的冷漠!祂根本不在乎我们的死活!”
后来,那个神官脱下了他的白袍,离开了教会,不知所踪。
而惠普教皇,在离开那片疫区的时候,看到了这种蓝色的兰花。
它们开在堆满尸体的沟壑旁,开在被焚毁的村庄废墟里。
在那个绝望的地方,只有这种花,依旧在顽强的生长。
于是惠普教皇把花带了回来,种在了自己的书房。
他告诉自己,这是神明留下的希望。
是考验过后,最后的怜悯。
可现在,惠普教皇看着手中的花。
他想,或许那根本不是什么希望。
那只是生命本身。
与神明无关,与信仰无关。
只是活着,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