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喝了一口茶。但林微言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红了一点。这个人在法庭上面对对方律师的咄咄逼人可以面不改色,但被人问到了背地里做的事就红耳尖。五年过去了,这一点没变。
窗外的老槐树忽然被风吹得哗哗响。风大了,从巷口灌进来,穿过整条书脊巷。林微言起身去关窗,手刚碰到窗框,忽然看到楼下陈叔正在院子里收晾在外面的古籍。那些书下午才晒过,晒的时候太阳还很好,后来下雨了,淋得一塌糊涂。
“陈叔!”她从窗口探出头,“书淋了!”
陈叔抬起头,手里拿着一本湿淋淋的《说文解字》,冲她喊:“淋了就淋了!明天再晒!”
“淋雨的书会皱!”
“皱就皱!书皱了好修,人皱了好活!你阿婆说的!”
林微言愣了一下。她阿婆去世五年了。这句话确实是阿婆说的。阿婆年轻时在一家装订社做女工,装订过殿版的《古今图书集成》。她一辈子跟书打交道,书皱了、破了、虫蛀了,她从来不急。她说书皱了好修,人皱了好活——意思是,书皱了还能压平,人犯了错还能改。不要怕皱,不要怕错,不要怕重新来过。
她把窗户关上,转过身靠在窗框上。沈砚舟还坐在那把榉木椅上,手里的茶杯冒着热气。她的工作台上摊着那套《花间集》,第九页和第十页之间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安静地躺在灯光下,像一个埋了五年终于被挖出来的约定。
“陈叔说你每天晚上修书修到很晚。”沈砚舟说。
“习惯了。”
“你以前不习惯熬夜。”
“你以前不习惯打领带。”
沈砚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带。深灰色的,打得很标准。他以前确实不打领带。第一次去律所面试,他打了一条红色的,打完歪在一边,是她帮他重新打的。那时候她说,你以后当了合伙人,总不能天天让我帮你打领带吧。他说那就天天带着你。
“这条领带是你走的那年买的。”沈砚舟慢慢地说,“放在箱子里五年,一直没打。今天是第一次。”他顿了顿,“今天要见你。”
林微言没有说话。她把《花间集》合上,放进抽屉。那个抽屉专门用来放正在修复的古籍,抽屉内壁贴了一层防虫的樟木皮,抽屉把手上用红绳系了一个小木牌,牌子上写着书名、年代、送修日期。她拿起一块新的木牌,用工楷写上“《花间集》,明刻本,永丰绵纸”,然后系在把手上。她的字很漂亮,是练过魏碑的底子,结构方正,笔力沉实。
沈砚舟看着她在木牌上写字,忽然开口:“微言。”
“嗯?”
“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你修《花间集》的时候,那张纸条能不能不取出来?就让它夹在第九页和第十页之间。”
林微言挂了木牌,推上抽屉,转过头看他。“你知道修复古籍的原则吗?异物要全部取出,编入附件袋。不能留在原书里。因为纸张和墨迹会产生化学反应,时间长了会损伤原书页。”
“我知道。”
“那你还让我留着?”
沈砚舟看着她,眼神很认真。“因为那张纸条不是异物。”
林微言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把灯调暗了一档。修复室里的光从明晃晃的白变成了昏融融的黄,像旧书页的颜色。她站在灯光下,侧脸的线条被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饿了。”她忽然说。
“什么?”
“我说我饿了。晚上没吃饭。”她拿起门边的伞,不是下午拿的那把,是另一把旧的,放在修复室角落里备用的黄色油纸伞。“巷口那家面馆还开着。你请我。”
沈砚舟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大衣。大衣还没完全干,穿在身上有些潮。但他没有在意。他跟在林微言身后下楼,脚步很轻,像是怕踩碎什么东西。
陈叔还在柜台后面打算盘。他抬头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林微言走在前面,手里拿着那把黄伞,沈砚舟走在后面,大衣搭在手臂上。陈叔扶了扶老花镜,把算盘珠子拨了一个清脆的响。
“这么晚去哪儿?”
“吃面。”林微言说。
“吃完呢?”
“回来修书。”
陈叔又拨了一个珠子,低下头继续打算盘,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但两个人都听见了——“书修好了就好。”
巷子里很暗,路灯隔得很远才有一盏。青石板上的水还没干透,映着零碎的灯光。林微言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沈砚舟走在她的左边。这个位置不需要商量,五年前就是这个位置——她走里面,他走靠马路的那边。以前巷子里没有车,这个习惯看起来没什么用。但他坚持。他说万一哪一天有自行车冲出来,先撞的是他。
面馆还开着。店面很小,支着四张桌子,每张桌子配两把塑料椅子。老板姓徐,在这条巷子里开了二十年面馆,认识所有住在巷子里的人。他看到林微言走进来,熟练地往锅里丢了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