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大律师连块糕都拿不稳”。
他拿不稳的不是糕。
林微言朝他走过去。青石板路被夜露打湿了,鞋底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她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这个距离刚好够她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沈砚舟的表情很奇怪。他在法庭上是出了名的面不改色,对手律师用放大镜都找不到他嘴角的一丝波动。但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像是一扇正在缓慢打开的门的缝隙——里面透出来的光还看不清颜色,但至少,门不再是关着的了。
“你来了。”他说。声音比电话里更低沉一些,像是被夜色滤掉了一层锐利的东西,剩下的全是温热的、不加修饰的原本音色。
“你说你在书脊巷。”林微言说。
“嗯。”
“五年了,你第一次说你在书脊巷。”
沈砚舟沉默了一秒。然后他把手里的纸袋往前递了递,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易碎的东西。“桂花糕,刚出锅的。老张头说今天的桂花是今年开得最好的一批,让我一定让你趁热吃。”
林微言接过纸袋。袋口冒着热气,桂花的甜香扑面而来,熟悉得像一个从未走远的旧梦。她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荷叶包着六块桂花糕,大小均匀,表面撒了金黄色的干桂花,每一块都发得恰到好处,鼓鼓的像是满肚子的心事。
老张头知道她喜欢吃桂花糕,但只有沈砚舟记得她只吃热的。冷的她不吃,微波炉加热的她也不吃,必须是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的,热气腾腾的,烫嘴的。这个习惯连她妈都嫌她矫情,但沈砚舟从来不觉得矫情。他每次去买都会算准时间,让她吃到的时候正好是烫嘴的那一口。
五年了,他还记得。
“你等了多久?”林微言问,捏紧了纸袋的提手。
“没多久。”
“沈砚舟,你衬衫肩膀上有槐花。槐花从树上落下来到粘在衣服上,至少要站二十分钟。”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修复古籍时发现的细节,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压抑了很久的颤抖。
沈砚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伸手把那朵槐花拈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放在旁边的石墩上。他没有解释,因为他知道在她面前任何解释都是多余的。她从来不需要他解释任何事,她只需要他说实话。
“我下午四点就到了。”他说,“怕错过你出门,又怕碰到你出门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在这里站了一会儿。”
“站了三个小时叫一会儿?”
“我看了一会儿陈叔家的猫。它在窗台上睡了两个小时,姿势换了四种,每一个都很好笑。”沈砚舟认真地说,语气像是在法庭上陈述一条经过交叉质证核实的证据。
林微言忽然很想笑,又很想哭。这个男人可以在法庭上把对方律师逼到哑口无言,可以在谈判桌上让对手连退三步,却会在来找她之前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而在她楼下站上三个钟头,数一只猫换了多少种睡姿。
她抬起头,借着路灯的光仔细地打量他。上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他,还是五年前那个深秋的傍晚。那时候他的眼下有青黑色的阴影,颧骨比现在更突出,脸颊微微凹陷,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可能断掉。现在他脸上有了血色,眼下的阴影消失了,嘴唇不再干裂起皮,下颌线虽然依旧分明,但不再是瘦出来的那种尖锐,而是健康的、结实的轮廓。他胖回来了一些,大概十斤不到,但这点分量足以抹掉五年前那层狼狈。
可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双看过来的时候会让全世界安静下来的眼睛,瞳孔深处有一点极深极深的黑,像是藏了一整个宇宙的沉默。
“顾晓曼跟你说了什么?”沈砚舟忽然问。
林微言没有直接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今天下午在档案馆拍的照片——她临走前征得了顾晓曼的同意,把那些便利贴和病历纸全部拍了下来。她把手机递到沈砚舟面前,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明灭不定。
沈砚舟看到了那些便利贴。自己的笔迹,他当然认得。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林微言注意到他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慢慢攥成了拳,指节微微发白。
“你在垃圾桶里捡回来的?”他的声音有点哑。
“顾晓曼捡的。她踢翻了你的废纸篓,把这些东西撒了一地。”
沈砚舟沉默了很久。槐花从树上无声地飘落,有几瓣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去拂。不远处的奶茶店里传来一阵年轻的笑声,像是有人在玩真心话大冒险,一个女生大喊“你选大冒险?去跟路过的第一个人说三遍我爱你”,然后是一阵更响亮的哄笑。这些热闹和他们无关,和这条巷子里正在发生的某种缓慢的、沉重的、迟到了五年的对话无关。
“我以为她都扔了。”沈砚舟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拆开一个打满了死结的包裹,“每次写了就揉掉扔进废纸篓,保洁阿姨会定时收走。我不知道她捡起来了,更不知道她保留了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