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愣住了。
“老张头的桂花糕,趁热吃。你花了钱买的,自己一口都不吃,站在树底下喂蚊子喂了三个小时,你不饿吗?”
沈砚舟机械地张开嘴,林微言把桂花糕塞进他嘴里。糕还是烫的,桂花糖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软糯的米粉裹着热气咽下去,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沈砚舟嚼着嚼着,忽然觉得鼻梁有点发酸。
他记不清楚上一次有人往他嘴里塞东西吃是什么时候了。母亲在老家照顾父亲,一年见不了几次面。同事们跟他吃饭都是商务局,敬酒寒暄,每一口菜都带着功利。他自己一个人住,吃饭从来只是为了活着——外卖盒子打开,吃完盖回去,十五分钟解决一顿饭。胃出血那次就是因为连续吃了两周的凉外卖,胃黏膜被刺激到极限,终于在某天半夜爆发出剧烈的疼痛,他一个人打车去急诊室,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输了一夜的液。第二天照常上班。
而现在,在书脊巷的老槐树下,在挂满整树的槐花和暖黄的灯光里,有人往他嘴里塞了一块桂花糕。
是五年前那个女孩。是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正眼看他的女孩。
沈砚舟把桂花糕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彻底哑了。
“林微言,我——”
“你先别说话。”林微言打断了他,“你今天说了很多话,把五年憋在肚子里的话都倒出来了。我听到了,我也听懂了。现在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你想好了再回答,因为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她的语气很郑重,郑重得让沈砚舟本能地直了直背脊,像是在等待法官宣判的被告。
林微言往前走了一步。三步的距离变成了两步,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不是香水,而是一种干净的、带着淡淡皂香的、属于沈砚舟独有的味道。五年前她把脸埋进他怀里的时候,闻到的一直就是这个味道。五年后它没有变,像是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坐标,锚定在她记忆最深处的某个位置。
“你瞒了我五年,扛了五年,一个人把所有的苦都吃完了。”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是在修复古籍时用小镊子夹起一片碎纸的边缘,精准而温柔,“所有的事情都被你一个人扛下来了。那我问你——现在我还能为你做点什么?”
沈砚舟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在法庭上被对方律师人身攻击的时候没有红过眼眶,被顾父在董事会上当众羞辱的时候没有红过眼眶,胃出血疼到蜷在地上动不了的时候也没有红过眼眶。但这个女孩站在他面前,用修复古籍的手掰了一块桂花糕塞进他嘴里,然后轻轻地问他——我还能为你做点什么?他的眼泪就怎么也忍不住了。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眶红了,睫毛湿了,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像是在触碰一件等待修复的珍贵古籍一样,握住了林微言的手腕。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能把她的手腕整个包住。他的掌心是温热的,指尖却在微微发颤。
“什么都不用做。”他说,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捧出来的,“你站在这里,就已经是在救我了。”
林微言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被桂花糕噎得说不出话的狼狈样子,看着这个在世人眼中坚不可摧的顶尖律师此刻像一堵终于被凿开了一道裂缝的墙,从裂缝里涌出来的不是钢筋水泥,而是积攒了五年的滚烫的、无处安放的深情。
她没有抽出被他握住的手腕。她用另一只手又掰了一块桂花糕,塞进自己嘴里,慢慢地嚼着,任由桂花的甜香在口腔里漫开。
“明天早上你有空吗?”她问,语气忽然变得日常起来,像是在问“你吃了吗”一样自然。
沈砚舟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有。明天周日,没有开庭。”
“那明天早上八点,来书脊巷口帮我搬书。”
“搬书?”
“陈叔进了一批旧书,堆在仓库里快发霉了。他腰不好,搬不动。我一个人也搬不动。”她看着他的眼睛,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笑意,但那个笑意在她的瞳孔里亮了一下,像是槐花丛中忽然闪过的萤火,“你欠了我五年,现在开始还。第一期还款——当苦力搬书。干不干?”
沈砚舟看着她嘴角那个微弱的笑意,忽然觉得五年来压在胸口上的那块巨石,被这个笑意撬开了一道缝隙。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不多,但足够让他看清前方的路。
“干。”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了一下,那个弧度极其细微,像是冬日冰封的河面上裂开的第一道春痕。
“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报到。”
夜风穿过书脊巷,槐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老槐树粗粝的树根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两步逐渐缩短的距离上。陈叔的旧书店里,橘猫从窗台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喵了一声。陈叔推了推老花镜,透过木格子窗看着槐树下的两个身影,嘿嘿笑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