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玉坐在沙发上,身子自然地向前倾着,胳膊肘搭在膝盖上,一言不发地盯着眼前茶几上那个并没插花的铜花瓶。
他不常坐在这个位置。
虽说作为大平层户型的中心,他眼下放屁股的地方在设计上属于“居家会客核心区”,从视野到舒适度上都没任何问题,但他在这地方并没什么客要会,平时的“居家生活”有百分之九十的时间也都局限在电脑桌前的五平米空间,以及和电脑桌一条过道之隔的那张床上。
而且坐在这总是免不了要看到一整个空荡荡的大厅,以及窗外和明信片似的都市全景,无论看见哪个都让沈怀玉觉得自己像是头被散养在玻璃笼子的傻狍子。
花瓶里过去是有花的。
做家政的工作人员每次过来打扫都会根据时节或者花店的价格顺手给瓶子里换上不同种类的花,有时候是一株洋桔梗,有时候是一株乒乓菊。
之所以现在不再提供插花服务,不是偷懒或者降本增效,而是沈怀玉自己提的要求。
他觉得实在没必要把原本挺生气勃勃的一玩意儿塞到这种从装修到户主都没什么活人样儿的地方,再看着它一点点枯萎死掉——这是变态才干的事儿。说是要往屋里加点活气,但每次看到这么朵花反倒会更让他觉得自己像具在博物馆展柜里风干入味儿的陈年干尸。
只不过这会儿除了他以外向来没有第二个活物的地方倒是多了点人气。
沈怀玉听着背后那扇门里传出的水声一点点减弱,过了几分钟以后浴室的门被人推开,有人啪嗒啪嗒地踩着双拖鞋出来。
他回过头去,姜璐的脑袋上顶着块大白浴巾,正抓着浴巾的两端使劲揉搓着她那颗还在向外冒着热气的毛脑袋,像是只刚从水里爬出来的猫。
“都收拾好了?”他问。
“算是收拾好了。”姜璐随口应了一句,一屁股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把头上蒙着的毛巾扯下来,折了几折和个民工师傅似的挂到脖子后,“就是没打扮也没化妆,不知道合不合沈总的意。”
在浴室里蹉跎了半晌的她已经没了先前那副女鬼似的哆嗦样,一头擦得半干的短发松松垮垮地垂到脖颈根,几根发丝散乱地搭在前额,一张脸上还带着些刚从热水里钻出来的红晕,连带着刚进门时那手不像手脚不像脚的偷感都改善了不少,整个人透露出一股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烂仔气息。
经历过刚刚那一番浴室惊魂姜璐也已经想开了。与其在这继续看这货的臭脸,绞尽脑汁去猜他那个中门拱门烟能丢成平台过点烟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还不如直接坦坦荡荡把话说开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反正老娘人都在你屋里了,要杀要剐不还是你说了算?
她瞅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烟灰色的短袖T恤,一条裤脚勉强盖住膝盖的五分短裤,不能说有多讲究,但吃完饭出门遛个弯也是足够了。
最关键的是尺寸还合得相当之好——好的不仅是外衣,也包括裹在外衣里头的那两块布,该松的松该紧的紧,甚至比她塞在寝室衣柜最底下的那几条过季抹布合身了不只一星半点儿。
“这衣服——”
“让助理送来的。”沈怀玉眼睫毛都没抬一下,“女助理。”
“这都已经快九点了,而且我就进去了二十分钟。”姜璐打开手机看时间,“你助理效率那么高?”
“之前不是说过吗?我这的工资待遇还算不错。”
“……”姜璐看了一眼窗外那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沪市江景,明智地决定还是别问这个不错到底是有多不错——不然她怕自己后悔。
所以她换了个问题。
“所以你怎么知道的我衣服尺码?”
沈怀玉依旧没抬眼。
“我手底下好歹有家服装工作室。”
三围这种东西就算不量,看上几眼大概也能有个数。离做样衣的标准肯定差得远,但在标准型号里选个SM还是绰绰有余。
“所以我原本的衣服呢?”
“洗衣机里,洗烘一体,四十分钟就能干。”
对话结束,茶几边重新陷入沉默。姜璐张嘴想再说点活跃气氛的俏皮话,却看到沈怀玉的指尖正搁在沙发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哒,哒,哒。
等敲到不知道是第四下还是第五下的时候,只见坐在对面的那女人蹭一下从沙发上蹦了起来,然后相当迅猛地朝他弯下了腰。
“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沈怀玉盯着她那头顺着重力沿脸颊垂下的短发,还有后脖颈上和短发一起垂着的毛巾,嘴角微不可见地抽动了几下,不知是想骂还是想笑。
“错哪了?”
“呃——”姜璐想了想,“错在不该让你趟这摊浑水?”
她偷偷抬起头,正好对上一双似有杀气的眼睛。
于是又赶紧低下头。
“我知道了!”姜璐再次抬头,“错在我不该大晚上的带人去夜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