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天光透过雅间雕花木窗,筛下几缕清浅的曦色,落在圆桌冷透的残肴与半倾的酒壶上。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混着窗外飘入的晨露潮气,雅间内静得可怕,唯有细微吞咽酒水的轻响。
男人眉眼低垂,长睫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眸中情绪,周身萦绕的疏离感与这清晨的静谧融为一体,分不清是酒意沉酣,还是本性孤冷。
记忆里有个性情活泼的小丫头,总是喜欢穿着一身素色衣衫,偶尔会站在学堂外等她堂兄下学,还会托着下巴凑在他身边,眼巴巴问些很幼稚很普通的问题。
比如他腰间挂的玉佩是什么,比如她的名字怎么写。
但大多数时间是轻易见不到她人的。
据宋允泓说,不知什么缘由,家中长辈总拘着她不让出门,每十日才能出来一两回,还要宋允泓时时刻刻看着才行。
直到那一回,段少惟身上剩了午膳时的两块点心没吃完,一并给了那个小丫头,她欢天喜地蹦蹦跳跳了好一会儿,在他用随手捡的枯树枝教她写她名字时,她忽然问。
——“秉之哥哥,以后芜儿给你做娘子好不好?大伯父就会什么好吃的都会想着大伯母的!”
小段少惟霎时惊的手中树枝都扔出去了,耳根子红得滴血也不自知,对上那双水洗一般清澈的杏眸,他竟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来,只板着脸扔下一句’不知羞耻’就跑了。
后来……后来他父亲升迁,他举家离开湘阳,而再听到她消息时,便是被她亲生父母接回京了。
他不禁想,她寄居在伯父伯母家过得不甚欢喜,回到亲生父母身边总该会活得畅快些吧。
再后来……便是选秀、入宫,成了天子妃嫔,身份天壤之别。
“元贤妃。”段少惟看向窗外,眸光似有一丝忍痛,“你真的……心甘情愿么。”
是不是若他早些来京,结果,会不一样?
——
御驾内,宋芜跟没骨头似的歪在赵栖澜怀里补觉,乌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落在光洁的额前,呼吸轻浅绵长。
赵栖澜一手虚揽着她的腰,指尖偶尔拂过她汗湿的鬓角,动作轻柔得怕惊扰了她的好梦,另一只手搭在膝头,漫不经心地翻着一卷书,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怀中人恬静的睡颜上,眸底凝着化不开的柔色。
马车角落放置着的冰鉴敞着一角,冒着丝丝白雾,将周遭暑气隔绝在外。
冰鉴内缶里衬着瓷白玉盏,盛着冰镇的鲜荔枝与杨梅,果皮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透着清甜的果香,混着宋芜发间淡淡的兰芷香,在宽敞的空间里氤氲开来。
除了每月初一十五的去凤仪宫请安日子,宋芜已经很久没有起这么早了。
大约每日清晨日常都是赵栖澜下了早朝回来,见她还抱着他的软枕睡得四仰八叉,又是哄又是逗弄的将人抱起来去用早膳。
或者赵栖澜脖颈处再多几个浅浅的小小的牙印,他回回都笑得开怀。
怀中熟睡的人动了动身子,往他怀里拱了拱,赵栖澜随手将书扔在一旁,笑着问,“醒了?”
宋芜趴在他怀里不愿起来,揉着惺忪的眼睛嘟囔问,“什么时辰了?”
赵栖澜端起一旁桌几上的饮子喂她,“再有一个时辰就到了,要不要尝些鲜果?”
虽说御驾平稳又宽敞,但宋芜身子一向弱,自然会有些不适,张口含住他递来的银匙,清甜的蔗浆饮子滑入喉间,熨帖了一路的颠簸不适,眼尾便染了点水光。
她咂咂嘴,脑袋在他胸膛上蹭了蹭,声音软糯得像浸了蜜,“甜是甜,就是还想吃酸的。”
赵栖澜闻言动作一顿,低头见她睫毛湿漉漉的,鼻尖还轻轻翕动着,分明是撒娇的模样。
他心头软成一片,失笑摇头,伸手从一旁的瓷盘里捻起几颗樱桃,“馋猫儿,不许贪多。”
宋芜眼睛一亮,却不张口去咬,反而偏过头,仰着脸眼巴巴盯着他,“要陛下喂。”
她声音软绵,带着刚醒的慵懒,尾音拖得长长的,满是娇懒。
赵栖澜无奈,指尖微微倾侧,将樱桃送进她嘴里,甚至摊着手心接下她吐出的果核,低声笑道,“这般娇惯,动都懒得动一下,往后可怎么好。”
樱桃的酸甜在舌尖化开,宋芜含着果肉,含糊不清地嘟囔,“万事有陛下嘛。” 说罢又往他怀里又靠紧了些,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等着他继续投喂。
宋芜闲暇时往外望了眼,“还是骑马好,脚程又快又不用忍受颠簸。”
正剥荔枝的赵栖澜闻言笑出声,晶莹剔透的果肉喂到她嘴边,调笑道,“届时有个半分苦头都吃不了的小丫头,怕是累的连路都走不了了。”
不过骑马这主意不错,强健体魄怎么能只喝补药食补,该多带她出来跑跑马动一动才好。
赵栖澜心中一一做着安排。
此时冲他皱了皱鼻尖以示不满的宋芜还没意识到自己躺平的生活即将要一去不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