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兴三十一年九月，北垣都城破。
大燕齐王赵栖澜麾下铁骑踏碎城门，将北垣疆土尽数纳入燕朝版图。
塞外尘土飞扬，整支大军却无半分得胜之喜，沉沉阴霾压得连风都滞涩。
中军大帐内外，随从进进出出，手里捧着染血的绷带，血腥味混着药气，浓得化不开。
一声带着颤的喜呼陡然刺破死寂。
“王爷醒了！”
方才还肃立无声的将领们瞬间围拢上来，甲胄碰撞声急促杂乱，一张张沾满血污、风尘未洗的脸上，全是绷到极致的担忧。
赵栖澜睁开眼的刹那，剧痛先于意识炸开。
头颅似被生生撕裂，四肢百骸如同重新拼凑过，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疼。
他下意识往身侧一探，指尖只触到一片冰冷空荡。
心口猛地一抽。
他不是抱着玥儿，一同割腕赴死了吗？
玥儿呢？！
赵元简那个不孝子，竟敢不将他与玥儿合葬？！
怒火与剧痛绞着脑子，他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额角。
只一个呼吸的功夫，便已在心底盘算着要如何收拾那胆大包天的不孝子。
可四周隐约飘进几句压得极低的议论，险些让他当场僵住。
“完了……老晏，王爷该不会是伤了眼睛吧？怎么眼珠子一动不动？”老胡大手蠢蠢欲动。
晏南钦提醒，“王爷是背后中箭，不是眼伤。”实际他心底也忍不住担忧。
照理来说，那支背后冷箭于王爷来说根本不在话下，怎么好端端就中箭了？
赵栖澜缓缓定住神，涣散的目光一点点聚焦。
他目光扫过一圈熟悉又年轻的面孔。
而后又闭上眼，反复了几回，确认眼前不是幻觉。
才死死将嗓子里的震惊吞下去。
与多年后相比更加意气风发的晏南钦，满脸血污却依旧憨厚的老胡，还有一众他记得清清楚楚的将领……
这里不是阴曹地府。
是军营。
他猛地抬手，指尖抚上自己脖颈一侧，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艰涩无比，“……有印记吗？”
晏南钦一怔，连忙凑近仔细看了看，摇头，“王爷，那处未曾受伤，军医已将您全身伤口包扎妥当，只后肩中箭，胸前两处刀痕。”
没有印记。
赵栖澜脑子轰然一静，所有混乱瞬间沉淀。
玥儿病逝前，他曾死死缠着她，让她在他颈间狠狠咬下一记印记，血腥味至今都仿佛萦绕鼻尖。
他要她到了地下，也一眼能认出他。
可此刻颈间光洁无痕，周身是熟悉的中军大帐，眼前是尚还年轻的部属。
只有腕上一道浅浅的疤痕提醒着他，他曾经的记忆不是虚幻。
抱着玥儿的身体和她同归寂静，也不是幻梦。
赵栖澜迅速理清了如今情形，收回手，摩挲着那道疤痕，沉声问，“北垣如何？”
听见熟悉的语气，四周将领悬了多日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北垣都城已破，北垣国君自谥于宫中，您昏迷的这三日京城下了两道圣旨，一道是对您的褒奖，一道是速召大军回京，犒赏三军。”晏南钦一字一句汇报。
原是上天怜他，令他重活了一回。
回到了明兴三十一年九月，北垣都城刚破的这一日。
此时，他不是死后追妻的茫茫亡魂。
他是平北垣，定天下的大燕齐王。
距离明兴三十二年六月，香山寺初遇玥儿，还有整整大半年。
这一次，他不会再等四年，更不会对京城中那个高坐龙椅上的男人有什么父子之情的一丝期待。
老胡哼了声，“北垣刚破，一切都未安顿好，如今就急急忙忙召王爷和大军回去，这是防着您，生怕您拥兵自重……”
“老胡！”晏南钦瞪了他一眼，“王爷面前岂容你胡言？”
说的是王爷面前不能胡言，而非是敢对陛下不敬。
老胡这才想起，主帅到底是那皇帝老儿的亲生儿子。
于是也没再吭声，闷声闷气站一边儿了。
看得赵栖澜头更疼了。
“朕……”
底下将领眉心一动。
赵栖澜及时收住脱口而出的自称，“本王。”
底下一群小火苗顿时熄了，白激动了。
“本王伤还没好，你杵这碍什么眼，走走走，都出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赵栖澜心急如焚也抽不开身，浑身彰显着他很烦躁，一边赶人一边思考对策。
“照打仗之前商议的来，先把北垣安顿好，严禁我军烧杀抢掠，北垣人但凡想殉国的一个都不用拦着，官衙府衙的官员暂时不动，朝中重臣和王室亲眷押在王宫，等本王传召。”
众将领一喜，“是！末将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