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烛火被穿堂夜风撩拨得剧烈摇曳,跳跃的火光将殿宇深处的阴影拉扯得忽长忽短,如同蛰伏的鬼魅在梁柱间潜行。殿内铺着的金砖经百年岁月磨得光滑透亮,却冷硬得如同寒冰,倒映着龙椅之上那道暴怒的身影,连呼吸都带着沉沉的压迫感。
楚恒端坐于龙椅之上,那把由千年沉香木打造、镶嵌着三十六颗东珠的龙椅,本应是皇权至高无上的象征,此刻却仿佛成了困住他的牢笼。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奏折,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锋利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渗出血丝来 —— 那是关于血蝙蝠巢穴被毁的急报,墨迹尚未完全干透,却字字如刀,剜着他的心。可他浑然不觉掌心的刺痛,所有注意力都被消息攫住,胸腔里翻涌的怒火与不甘,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这不可能!”
楚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暴怒,震得殿梁上的积灰簌簌掉落,落在金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嘭” 的一声巨响惊得烛火又是一阵乱颤,烛泪顺着烛台蜿蜒而下,如同凝固的血泪。殿内原本就凝滞的空气瞬间更显压抑,仿佛一块浸了冰水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
“那些血蝙蝠,成千上万盘踞在悬崖峭壁之上,凶悍得连山中猛虎都不敢靠近分毫!” 楚恒的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根根暴起,一双眸子赤红如血,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黑影,语气里的不甘与愤怒几乎要凝成实质,“朕曾派过三支精锐小队前去探查,每一支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配着最精良的弩箭和解毒丸!结果呢?无一生还!最后只能远远观望,连靠近那片山谷都不敢!”
他顿了顿,气息愈发粗重,龙袍下摆因他的动作微微晃动,金线绣就的十二章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那是连朕都束手无策的存在!她姜明珠何德何能?不过是个失势的太后,身边只跟着一个乳臭未干的叶澜惜,凭什么能将那些血蝙蝠尽数剿灭?!”
黑影依旧跪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身上的玄色劲装紧贴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往头顶窜。他能清晰感觉到楚恒身上散发的杀意,如同隆冬时节的暴雪,席卷了整个紫宸殿,让他浑身血液都仿佛要冻结,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当然知道血蝙蝠的厉害。
那是楚国历任皇帝耗费数十年心血秘密培育的底牌。从先帝在位时,就派人踏遍南疆密林,寻得那处人迹罕至的悬崖 —— 崖壁陡峭如刀削,山谷内瘴气弥漫,正是培育凶物的绝佳之地。先帝召集了全国的巫医和养蛊人,用南疆秘传的蛊虫和奇毒,将普通蝙蝠一步步改造成如今这般嗜血凶残、悍不畏死的血蝙蝠。
这些年,为守护这个秘密,不知道有多少宫人、侍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山谷中;为给血蝙蝠提供足够 “食物”,又耗费了无数粮草、金银,甚至不惜暗中掳掠周边村落的牲畜,乃至活人。黑影至今记得,三年前他奉命押送 “口粮” 前往山谷,远远就听见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那声音穿透瘴气,听得人头皮发麻。
眼看着血蝙蝠数量越来越多,羽翼渐丰,已到足以左右战局的地步,楚恒甚至已开始规划:先派血蝙蝠奇袭周边小国,不费吹灰之力拿下城池,再挥师北上,用这无形的利器吞并祁国、秦国和燕国,完成一统天下的霸业。可谁能想到,就在这即将功成的时刻,他最大的依仗,竟然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毁了。
换做是谁,恐怕都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
黑影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还是不敢接话。他实在想不通,姜明珠到底是如何做到的。那些血蝙蝠,别说是一个女人带着一个护卫,就算是一支千人精锐军队,想要剿灭也得付出惨重代价,甚至可能全军覆没。他见过血蝙蝠的攻击 —— 黑压压的一片扑过来,锋利的爪子能轻易撕开铁甲,毒牙咬中后片刻就会让皮肉溃烂,连骨头都不剩。
楚恒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怒火。可那股怒火如同燎原野草,越是压制,燃烧得越是旺盛。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姜明珠的脸庞 —— 那张总是平静淡然的脸,眉梢眼角带着几分疏离,仿佛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无法让她动容。
当年诸国会盟的宴会上初见时,她还是个不受宠的祁国贵妃,穿着素雅的宫装,安静地坐在角落,却偏偏在诸国使者唇枪舌战时,一语点破僵局,让祁国免于被刁难。后来祁国动荡,外戚专权,她又以雷霆手段清除异己,扶持幼帝登基,将祁国治理得井井有条,国力蒸蒸日上。甚至连秦国摄政王萧翎那样眼高于顶的人,都对她另眼相看。
这样的女人,确实不简单。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可能有这样的能耐,能轻易解决掉那些血蝙蝠。
“不可能是她……” 楚恒喃喃自语,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挣扎和不敢置信。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雕花,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精致的祥云纹路捏碎,“即便是她,也做不到…… 绝对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