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和正说的这些,武菱华何尝不知道?
她看得比黄和正更清楚。
杨兴的长枪阵如林推进,每一步都踏着大坤士兵的鲜血。
狄雄的刀盾手如铁壁碾压,所过之处尸横遍地。
中军的亲卫还在拼死抵抗,但阵型已经彻底乱了,被大乾士兵分割成数个小块,正在被逐个歼灭。
败了。
真的败了。
而且是一败涂地。
但……
武菱华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是天之娇女,是大坤王朝最尊贵的长公主,是皇兄武镇天最信任的妹妹。
她十六岁参政,十八岁领兵,二十岁独掌北境军务。
她的人生从未有过失败二字。
今日若是在这演武场上认输,那就代表大坤王朝输了,
代表她武菱华输了,代表她八年的苦心经营、精心谋划,全都付诸东流。
更可怕的是,一旦认输,和谈的主导权就将彻底落入吴承安手中。
届时,她精心设计的那些条件——割地、赔款、互市,甚至让吴承安入赘。
全都不可能实现了。
大坤将在这场和谈中彻底失去主动,她将如何向皇兄交代?
如何向朝中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大臣交代?
可是……
武菱华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滩血泊中。
拓跋烈的挣扎已经微不可察了。
他的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眼睛半睁半闭,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这个跟随她八年的鲜卑汉子,这个为她立下赫赫战功的爱将,这个在她最艰难时都不离不弃的部下。
真的要死在这里吗?
真的要因为她的骄傲,她的不甘,她的不愿认输,而白白死在这异国他乡吗?
武菱华的心,如同被刀割般疼痛。
她想起八年前,第一次见到拓跋烈时的情景。
那时他还是个二十多岁的鲜卑勇士,因为部族被灭,流落北境。
是她收留了他,给了他新生。
“殿下救我一命,拓跋烈这条命,从此就是殿下的。”当年的拓跋烈跪在她面前,如是说。
八年来,他做到了。
二十七场战役,他总是冲在最前面,退在最后面。
而现在……
“殿下!”黄和正的声音带着哭腔:“不能再犹豫了啊!”
武菱华闭上眼睛。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
但她迅速擦去,重新睁开眼睛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威严:
“此战……”
两个字,重如千钧。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她。
吴承安也抬起了头。
武菱华的目光扫过战场,扫过那些浴血奋战的大坤将士,最后落在拓跋烈身上。
然后,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大坤……”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
“认输。”
“现在,你命令他们住手!”
“认输”二字,如同重石投入湖面,在演武场上激起千层涟漪。
大坤亲卫们听到这声音,动作纷纷停滞。
许多人眼中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释然——败局已定,能活着,总比死在这里强。
大乾士兵也停止了进攻,但阵型依旧严整,刀枪依旧对准敌人,只等主帅一声令下。
所有人都看向吴承安。
只要这位镇北侯点头,这场惨烈的对决就将结束。
大乾士兵获胜,吴承安赢得和谈主导权,而大坤使团虽然颜面扫地,但至少保全了三百精锐的性命。
这本该是最好的结局。
武菱华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
说出“认输”两个字,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和尊严。
但她必须这么做——为了拓跋烈,为了这三百追随她多年的亲卫,更为了不让这场失败演变成一场屠杀。
她死死盯着吴承安,等待着他的回应。
然而,吴承安的反应,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端坐马上,听完武菱华的话,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意。
“认输?”
他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着什么:“可惜啊,大坤长公主殿下似乎忘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一沉:
“我们签的是生死状,状纸上写得清清楚楚,真刀真枪对决,生死不论,伤残自负,一方不死完,此战便不算结束。”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