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真猛然想起,吴承安方才那番“不如突击”的言论,绝非无的放矢。
这位老于边事的侯爷,看待问题的角度,似乎总是比他更深远,或者说,更苛刻。
答应得太快,会不会显得轻率?
武菱华如此大方的背后,是否还有别的隐情?
这三百万两,对大坤而言,是伤筋动骨,还是可以承受的代价?
互市和三年和平,是否真能约束住那位刚刚受挫、心高气傲的武镇南?
无数个念头在赵真脑中飞速盘旋,那脱口而出的冲动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行将几乎要溢出的喜色收敛,脸上重新挂起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表情,但眼底的意动却难以完全掩饰。
他没有立刻回应武菱华满怀期待的目光。
而是再次,以一种几乎成为他今日标志性动作的姿态,缓缓转过头,看向了吴承安。
“镇北侯!”
赵真的声音比刚才略显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和强自的平静。
“长公主殿下,诚意拳拳,所提诸款,于国于民,似有裨益。”
“对此,卿……有何看法?”
他又一次,将决定性的皮球,踢给了吴承安。
这一次,不仅是出于对这位边事重臣意见的尊重,更隐隐包含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依赖和不确定。
他想知道,在如此优厚的条件面前,吴承安那不如打的立场,是否会动摇?
他又会如何剖析这诚意背后的虚实?
压力,瞬间从武菱华身上,转移到了吴承安肩上。
但武菱华的心,却并未因此有丝毫放松,反而悬得更高了。
她紧盯着吴承安,这个男人的反应,将直接决定她抛出的沉重筹码。
是能换来和平的曙光,还是……石沉大海,甚至可能引发更猛烈的风浪。
水榭内,空气再次凝固,连湖风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赵真的目光转向自己,吴承安仿佛早有预料。
他并未立刻开口,而是微微垂眸,似乎真的在认真思量武菱华方才提出的那一系列条件。
水榭内的空气仿佛粘稠起来,阳光透过纱帘,在地面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随着时间悄然移动。
半晌,吴承安才缓缓抬起眼,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惊讶与审慎的神色。
他先是对着赵真方向微微一颔首,然后才将目光投向脸色紧绷的武菱华,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感慨:
“长公主殿下如此……慷慨陈词,倒是让本侯有些意外了。”
他刻意顿了顿,让意外两个字在空气中多停留了片刻。
“互市通商,睦邻安边,三年止戈,休养生息,更有三百万两白银以作补偿。”
他逐条复述,语速平缓,像是在细细咀嚼。
“这般条件,若放在往日,确可称得上颇有诚意。”
“至少,足见贵国朝廷,尤其长公主殿下您本人,对于平息干戈,是存了念想的。”
武菱华听到这里,非但没有松气,心头反而猛地一沉。
吴承安这种先扬后抑的说话方式,她太熟悉了,这绝不是认可的前奏。
果然,吴承安话锋一转,那平和语气下潜藏的锋芒开始显露,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人心上:
“不过,长公主殿下,请恕外臣直言。”
“殿下所言这些让步与诚意,乃是基于和谈成立之前提。”
“而外臣方才所虑者,恰恰在于,此刻是否真有和谈之必要,或者说,是否是最佳时机。”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了些,仿佛能穿透人心:
“殿下提到互市、三年和平、乃至赔款,这些,固然是好处。”
“但请殿下思量,如今北境局势如何?是我大乾儿郎浴血奋战,挫败贵国吴王锐气于居庸关下。”
“是我方烧毁贵军粮草,令其后勤难以为继,亦是贵军新败之余,士气动摇,进退维谷。”
他每说一句,武菱华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这些都是血淋淋的事实,无法辩驳。
吴承安的语气逐渐加重,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分析:
“换言之,当前之态势,优势在我,主动权亦在我。”
“殿下所提之互市,难道我大乾兵锋所指,商路不能自通?”
“殿下所许之三年和平,难道我大乾将士凭自己手中刀剑,不能斩出一个更长久、更由我主导的安宁?至于那三百万两银子……”
他刻意在这里停顿,目光扫过武菱华瞬间苍白的脸,也扫过主位上眼神微动、若有所思的赵真。
然后才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
“殿下莫非以为,我大乾王师此番北征,所耗费之国帑军资,所牺牲将士之热血性命,仅值这区区三百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