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镇天顿了顿,目光再次望向远方,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给长公主传讯吧。就说朕答应了,让她全权处理。”
“能争取的,尽量争取,争取不到的……”
他没有说下去。
但曾居正和钱益谦都明白那未尽之意——争取不到的,也只能认了。
曾居正抬起头,想要再说什么,却被武镇天抬手制止。
“不用说了,朕累了。”
他转身,向御书房内走去。
那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萧索,格外凄凉。
曾经挺拔如松的脊背,此刻微微佝偻着,曾经沉稳如山的步伐,此刻带着一丝踉跄。
他走到书案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
那是逐客的意思。
曾居正和钱益谦对视一眼,深深一揖,无声地退出御书房。
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将那道萧索的背影,隔绝在门内。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在天际。
御书房内,没有点灯。
黑暗一点一点地吞噬了那道身影,吞噬了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吞噬了那份属于帝王的骄傲与尊严。
武镇天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份尚未写完的诏书上,那是他方才试图起草的、给武菱华的密信。
信写了一半,便写不下去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措辞,不知道该如何告诉自己的妹妹——朕,答应了。
他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御书房外,夜色渐浓。
曾居正和钱益谦并肩站在廊下,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久久没有离去。
良久,曾居正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而低沉:
“走吧,去给长公主传讯。”
钱益谦点了点头,默默跟上。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御书房内,依旧一片黑暗。
数日后,洛阳城,澄心苑驿馆。
十一月的洛阳已是深冬,庭院中那几株梧桐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天空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将整座驿馆笼罩在一片萧索而压抑的氛围之中。
武菱华坐在正厅的主位上,手中捧着一封信。
那封信是从大坤京都送来的,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封口的火漆完好无损,上面盖着皇帝的私印。
她已经看了三遍,却还是觉得那些字在眼前跳动,模糊不清。
信是皇兄亲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有些颤抖,不像平日里那般刚劲有力。
信的内容不长,却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把刀子,剜在她心上。
“朕已决意议和,七城之事,但凭卿与吴承安周旋,能争则争,不能争则罢。
朕知卿之不易,然国事至此,别无选择。卿珍重。”
落款处,是皇兄的名字,还有那枚鲜红的私印。
武菱华的手在颤抖。
那薄薄的信纸在她手中沙沙作响,仿佛随时都会被抖破。
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嘴唇紧抿,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
议和。
皇兄,答应了。
放弃那七座城池,答应大乾的要求,用割地赔款,换一个体面的和平。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皇兄写这封信时的模样。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野心勃勃的帝王,那个在金銮殿上指点江山、慷慨激昂的兄长。
那个从小便教导她“大坤不可辱”的皇兄……
此刻,该是何等的痛苦,何等的屈辱,何等的绝望。
她猛地睁开眼,眼中的泪光被怒火烧干。
她的手紧紧攥着那封信,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刺破那薄薄的纸张。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越来越急促,一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愤怒与不甘在她体内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殿下……”
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是黄和正。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苍老的脸上满是担忧与关切。
他看着武菱华那副模样,心中酸涩难当,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武菱华没有看他。
她只是死死盯着手中那封信,仿佛要用目光把那一个个字烧穿。
良久,她终于开口。
那声音沙哑而干涩,仿佛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皇兄,答应了。”
黄和正的身子微微一颤。
他早就猜到了信中的内容,可亲耳听到武菱华说出来,还是觉得心头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