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憨,但也听明白了。那个所谓的“铁饭碗”,是个要把人累死、还要得肺病的“阎王殿”。
“啪!”
王大力把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墩,发出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盘子叮当作响。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全是憋屈和无奈。
他伸手摸了摸裤兜,那是刚从易中海手里要回来的、还带着那老东西体温的一百二十块钱。
“一百八……”
王大力嘴里喃喃念叨着这个数字,眼神有些发直。
本来是三百买的,退回来一百二,这就等于是花了一百八十块钱,买了个翻砂车间的正式工指标。
王大力是个老钳工,也是个过日子的精细人,心里有本账。
要说这一百八十块钱买个轧钢厂的正式工名额,带户口,带定量,贵吗?
真不贵!甚至可以说是白菜价!简直就是捡漏!
现在的行情,一个指标怎么也得五六百,那还是去年的价。现在这光景,八百都有人抢,还得搭上无数的人情和烟酒。
就算翻砂车间苦点累点,那也是红星轧钢厂的铁饭碗啊!只要进了厂,那就是国家的人了,旱涝保收!
如果是为了老家那些吃不上饭、天天写信来哭穷的侄子,或者是为了倒手卖给不知情的外人,这一百八十块钱花得那叫一个值,转手就能赚好几百!
可是……
王大力转过头,目光落在坐在炕沿上、还没成年的儿子身上。
王小虎虽然长得壮实,但这从小也是被韩春华当心肝宝贝护着长大的,没吃过什么大苦,也没什么心眼。
让他去翻砂车间?去那个粉尘漫天、高温炙烤、每天还要搬运几吨重生铁的地方?去那个据说经常出工伤事故、断手断脚的地方?
那不是上班,那是去送命!
“这工作……不能给小虎干。”
王大力沉着脸,声音低沉却坚定,一锤定音:
“我王大力就算再穷,再没本事,也不能为了个铁饭碗,把亲儿子往火坑里推!那地方干上三年,人就废了!肺里全是灰,老了以后喘气都费劲!以后咋娶媳妇?咋过日子?”
“那……那咋办啊?”
韩春华一听这话,眼泪又要下来了,带着哭腔说道:
“钱都花了,一百八啊……这可是咱们大半的积蓄啊……要是退不掉,又不让小虎去,这钱不就打水漂了吗?咱们刚搬来,以后日子咋过啊?”
“打水漂也比送命强!”
王大力烦躁地抓了抓那一头乱发,语气里透着股狠劲:
“我宁愿咱们全家再紧巴几年,勒紧裤腰带再存点钱!以后哪怕多花点,五百也好,八百也好,托人给小虎买个钳工或者是车工的学徒名额,让他正正经经跟个师父学门手艺,也不能去干那个拿命换钱的活!”
“可是……”
韩春华看着桌上那张皱巴巴的转让书,就像看着一张烫手的催命符,心疼得直抽抽:
“这名额毕竟是花了钱的啊。一百八十块呢……能买多少棒子面啊……要是能卖给别人就好了。哪怕原价卖也行啊。”
“卖?”
王大力苦笑一声,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苦酒:
“哪那么容易?要是好卖,易中海那个老狐狸能费尽心思来骗咱们?这现在就是烫手的山芋!”
他指了指墙上的挂钟:
“你看看几点了?明儿个早上八点就要去人事科报到,过期不候!要是没人去,这名额就作废了!那一百八就真的成废纸了!”
“我现在上哪儿去找买家?这深更半夜的,咱们刚来这儿,人生地不熟,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院里的人……哼,一个个都精得跟鬼似的,谁肯接这个盘?”
说到这儿,王大力突然想起了陈宇。
要是陈干事能帮帮忙……陈干事是后勤科的,路子野。
但他随即又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念头。
人家陈干事今晚已经仁至义尽了,帮着把一百二要回来,还没让事情闹得不可收拾,保住了他们家的脸面。这买卖工作本来就是违规操作,是摆不上台面的事儿。陈宇作为干部,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不错了,哪还能让他知法犯法,帮忙倒卖这种“带病”的岗位?
那不是恩将仇报吗?
“那……这工作就这么扔了?”韩春华捂着胸口,心疼得喘不上气,“一百八啊……我的天啊……”
王大力看着媳妇那副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那也是他一锤子一锤子砸出来的血汗钱啊。
“扔……也不能全扔。”
王大力猛地干了一杯酒,眼珠子转了转,那个老工人的精明劲儿和赌性上来了一点:
“这工作虽然是火坑,但对于咱们来说是火坑,对于那些在农村吃不上饭、只想进城落户的人来说,那也是救命稻草。”
“只要能进城,只要有口饭吃,有多少人愿意拿命去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