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赫兹》的开机当天,只有一个简单的香案,几缕青烟。
林彦拒绝了所有探班,他要用一周的时间,磨合出第一批素材。
正式拍摄第一天,导演张从文的短板暴露无遗。
调度一个只有二十个群演的街景戏,他拿着喇叭喊了半天,现场依旧乱成一锅粥。
可一到布置光影,他整个人就活了。
为了便利店门口那盏路灯的色温能更暧昧一点,他让灯光组硬生生调了一个小时。
剧组里开始出现烦躁的情绪。
林彦没有催促。
他走到张从文身边,拿过一张走位图。
“张导,你看,让A组从左边入画,B组在三秒后跟上,这样镜头就不会乱。”
他温柔的帮张从文理顺了最基础的调度逻辑,却又完美保留了导演想要的那种,带着湿气的唯美光影。
张从文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立刻投入到自己的光影世界里。
剧组的人看着这一幕,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哪是请了个主演,这分明是请了个影帝级的副导演加监制。
当晚,拍摄全剧最重要的场景之一。
雨夜,便利店。
巨大的洒水车开始工作,冰冷的水幕瞬间笼罩了整条街道。
五彩的霓虹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晕染成一片片破碎又迷离的光斑。
林彦饰演的陆知行,一身高定的手工西装被雨水打湿,狼狈地站在便利店狭窄的屋檐下。
监视器后,张从文屏住了呼吸。
镜头里的林彦微微缩着肩膀,西装湿哒哒地贴在身上,显出几分落魄。
他低头看着自己名贵皮鞋上溅到的泥点,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和无奈,从他紧绷的下颌线泄露出来。
短短的几个动作就突显出了角色的特点。
这是一个有洁癖、讨厌失控、被突如其来的狼狈打乱了全部节奏的,活生生的总裁。
就在这时,姚清梦饰演的姜一一出场了。
她举着一把伞,小跑着冲进屋檐。
当她看到自己老板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时,第一个反应不是花痴或紧张。
而是一个下意识的,将手里的伞往身后藏了藏的动作。
那是一把印着黄色卡通鸭的廉价折叠伞,伞骨甚至有一根已经歪了。
这个剧本里没有的细节,瞬间让姜一一这个角色那种带着点自卑,却又努力生活的可爱,彻底立住了。
林彦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动作。
他的视线在那把卡通伞上停顿了一秒,随即移开。
那张原本冰冷的脸上,紧绷的线条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
他没有按照剧本的台词说“上车”或者“你被解雇了”。
“伞不错。”林彦淡淡开口。
这句完全即兴的台词,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两人之间那种尴尬、疏离的上下级氛围,瞬间被打破,漾开了一圈暧昧的涟漪。
姚清梦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
真实的红了,那是被一个英俊男人用低沉嗓音夸奖一把破伞时,最真实的少女羞涩。
也是被一位高冷且专业上司的小小认可,哪怕和专业无关。
张从文在一旁捂嘴有些想笑,大概是有点甜?
他立刻对着掌镜的摄影师打了个手势,利用便利店巨大的玻璃窗反光,拍摄了一个堪称绝美的双重曝光镜头。
玻璃上,倒映着城市冷漠疏离的万家灯火。
玻璃后,是屋檐下两颗正在小心翼翼靠近的心。
画面美得能直接当电影海报。
“过!完美!”
导演一喊卡,助理立刻拿着干毛巾冲了上来。
林彦顺手接过,却没有先擦自己,而是直接递给了旁边头发还在滴水的姚清梦。
他嘱咐了一句:“擦干,别感冒。”
姚清梦受宠若惊地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
旁边负责补妆的化妆师和场务小妹,看到这一幕,疯狂捂住自己的嘴,用口型无声地尖叫。
磕到了!磕到了真的!
休息时,林彦和姚清梦一起坐在监视器后回看。
林彦指着屏幕上,姚清梦听到那句“伞不错”时,那个瞬间睁大又迅速垂下的动作。
他毫不吝啬地夸奖:“这里处理得很高级,你把那种受宠若惊和一点点小窃喜,都藏在里面了。比很多科班出身的都要好。”
姚清梦激动得脸颊红扑扑的,像个被老师当众表扬了的小学生,一个劲儿地鞠躬。
林彦看着她身上那股鲜活的生命力,感觉自己那颗被冰雪和故纸堆浸泡得快要僵化的心,也跟着回暖了。
他不需要再调动那些撕心裂肺、掏空灵魂的情绪。
甚至开始享受这种微小的、确定的、属于凡人的幸福感。
这部戏,接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