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施密特的身体前倾,两手撑在扶手椅边缘,整个人往门的方向探出去。
翻译回头看他,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施密特两只眼钉在那面镜子上——钉在那个正在消失的、不闭合的圆上。
林彦转过身,两手插在裤兜里。
“施密特先生。”
他说话的节奏很慢,慢到翻译能看着嘴型同步转译。
“你要的不是海德格尔。”
施密特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
“你要的是一面镜子砸碎之后,站在碎片中间的那个人,选择不捡起任何一块。”
“那不叫恐惧,叫放下。”
翻译的德语刚落,施密特右手猛地一拂,骨瓷杯飞出桌面,砸在地板上碎成三瓣。
深棕色残液溅上波斯地毯,洇开一片。
“不要用你们东方那套糊弄我!”翻译嗓子发紧,还是忠实地转了。
“我拍了五十年电影,我知道我要什么!”
林彦没退。
陈屹峰从椅子上站起来,扣了扣西装下摆。
“施密特先生,刚才那个圆,是林彦给您的答案。满不满意,您心里有数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我说条件。”
“剧本您写,摄影、美术、配乐,您做主。”陈屹峰一个字一个字地吐,等翻译跟上。
“但制片体系由中方核心团队介入,全片叙事节奏——留白、呼吸、空镜——用东方的方式走。”
施密特下颌绷了。
“中西合资,共同署名。”陈屹峰停下来,和施密特之间隔两米。
“否则这趟慕尼黑,就当来喝了杯咖啡。”
书房安静了十秒。
施密特没看陈屹峰。
他的视线始终没离开走廊尽头那面镜子——水汽早散干净了,什么痕迹都没有。
但那个没闭合的圆,已经刻进他的视网膜里了。
他坐回椅子,毛毯从膝盖滑下来,没捡。
“一周。”
陈屹峰已经在点头。
“给我一周考虑。”
施密特的视线终于从镜子上移开,落回林彦身上。
打量的方式变了。
不再是审视。
是一种近乎饥饿的、疯子才有的贪婪。
他舍不得。
舍不得这块被十二年磨亮的白纸。
飞机落地首都机场,京市天刚擦黑。
VIP通道没什么人。
林彦推着登机箱往前走,肩膀松着。
《潜龙录》杀青后他给自己放了假,浑身卸了力。
陈屹峰在出口等他。
手里多了个牛皮纸袋。
林彦停下。
“本来帮你推了所有戏。”
他把纸袋递过来。
“但这本子太邪门,指名道姓只要你,送到公司前台的。”
林彦拆开封口,抽出剧本。
封面极简,白底黑字。
没有出品方,没有编剧署名。
只有一个片名,一个角色名。
陈屹峰盯着他的侧脸。
林彦翻开第一页,视线落在开篇第一行。
拇指压在纸页边缘,指腹贴着粗糙纸纹,没有动。
通道尽头自动门开了又合,夜风灌进来,吹动剧本右上角翘起的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