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
京市一院旧病案库。
管理员五十来岁,腰上挂一串钥匙,走两步响三声。
锁芯锈了,他拧了半天没拧动,最后整个人挂上去拿体重压,铁门才“嘎”一声豁开条缝。
潮气往脸上糊。
纸和铁架子烂在一块儿不知道多少年了,那个味儿能把人熏出去。
密集架合着,铁皮挨铁皮,一根针都插不进。
管理员弯腰去摇转轮,链条拖着铁轨嘎吱嘎吱叫,架子一点一点挪开,中间露出不到半米的过道。
“公安调档,查许知行。”裴警官递搜查令。
管理员摸出老花镜架鼻梁上,把那张纸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坐终端机前头敲键盘。
屏幕亮了。
管理员的手搁在键盘上,不动了。
“裴……裴警官。”
声儿不对了。
裴警官两步绕过去,眼睛怼到屏幕上。
患者信息栏——
患者:许知行。
床位号:EICU-05。
入院状态:长期住院。
当前状态:机械通气中。
裴警官的气卡在嗓子眼里。
老主任从后面挤上来,眼镜快戳到屏幕上了。
盯着“机械通气中”几个字,脸上的颜色一层一层往下褪。
“不可能。”老主任嗓子发干,“我在这个医院三十年,EICU一共十张床,哪个长期患者我不认识。没这号人。”
林彦站在密集架入口,没往那边凑。
“第五床不是尸体。”
脑袋全转过来了。
林彦看着屏幕反出来的光。
“是被系统藏起来的活病例。”
导演的声儿从微型耳机里钻进来,打颤。
“林老师,这场……还拍不拍?”
林彦没搭茬。
走到密集架通道口,抬手“啪”一声把头顶主灯管拉灭了。
“拍。”
他拧亮档案桌上那盏老台灯。
灯罩锈了一半,支架晃晃悠悠的,四十瓦白炽灯泡发出一团脏黄的光,勉强照到半张桌面,加上他半张脸。
“就用这个光。”
场记站通道外头打板。
两侧铁壁把声儿吞了大半,“啪”一下,闷的。
“Action。”
林彦坐下来。
白大褂袖口上那层模拟血浆早干透了,结成褐色的硬壳子,袖口都撑走了形。
胸前那把听诊器垂着,金属头磕到桌沿上,“叮”一声,轻的很。
他翻开第一本病历。
纸黄了,边角翘着,墨水褪到只剩浅蓝。
十年前的急诊留观记录,字写的龙飞凤舞,满篇缩写。
林彦没扫。
手指压着每一行,一个字一个字往后拖,慢得很。
第一名死者,急诊编号014。
入院记录最后一栏,术前评估签名——沈明礼。
第二名,022,沈明礼。
第三名,037,沈明礼。
第四名,041,沈明礼。
四具尸体,签名全是同一个人。
裴警官站林彦身后。
拳头慢慢抵到桌面上,指节骨头咯吱响。
“沈明礼当时是法医中心的住院法医师,不是临床大夫。”裴警官把声音压的很低。
“法医没资格给急诊患者签术前评估。”
“除非他拿到了特别授权,参与了一个跨系统的联合项目。”
林彦的手指停在041号病历的页脚。
那儿印着一行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灰字:京市法医中心联合临床观察计划(试行)。
翻下一页。
空白。
不是没写。
有人拿刀片裁掉了,切口齐整,手法利索。
装订线上只挂着半厘米的纸茬子。
林彦把病历合上。
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
宋云洁冲进来,高跟鞋踩上铁轨打了个趔趄,身子歪出去,手死命扒住密集架边框才站稳。
“裴警官——”她喘的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攥着手机,指关节全是白的。
“高寒那边转来的加密档,十年前,沈明礼实名举报过京城碎尸案的卷宗异常。举报材料送审当天就从内部系统里被删了,谁删的,查不到。”
裴警官脸沉下去。
转身就往通道外走。
“控制沈明礼——”
“别动他。”
林彦声音不大。
这条窄通道跟个喇叭筒似的,三个字来回弹了两遍。
裴警官脚钉在地砖上。
林彦把四本病历摞到一块儿,掌心压着最上面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