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潮》的开机仪式比《暗河》还简陋。
在港城码头的一个废弃仓库门口,苏铁自己买了两挂鞭炮,点完踩灭了纸屑。
全组八十来号人。
比方远行的六十人多了二十个——主要是多了一组水下摄影团队和两辆发电车。码头拍夜戏要自己供电。
苏铁站在仓库门口。
“简单说两句。”
全组安静下来。
“这个戏不好拍。码头上风大、潮湿、地面滑。灯光架子固定不住的时候用沙袋压。录音收不到对白的时候用指向麦怼上去。条件差不怕,怕的是心里先怂了。”
他扫了一圈。
“有问题现在提。开了机就别提了。”
没人吭声。
“行,开机。”
第一场戏。
清晨的码头。
姜辰第一次出场。
苏铁选的时间点很讲究——实景自然光。
凌晨四点多,天还没亮透。
东边的海面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
码头上已经有工人在搬卸了。吊臂在半空转,马达的嗡嗡声混着海浪拍堤的声音。
A机架在仓库顶上,俯拍全景。
B机在地面,跟在林彦身后。
林彦穿了一身姜辰的行头——深蓝色工装外套,黑色长裤,旧运动鞋。外套左胸有个磨白了的口袋,里面塞着半包烟。
头发刮了个短寸,比平时更短了一截。
苏铁在耳机里交代了一句。
“你从码头西侧入画,沿着货箱走到鱼摊。不用急,正常走。”
“知道了。”
场记打板。
“《暗潮》A一场一镜。Action。”
林彦从画面左侧走进来。
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肩膀往前拱了一点,右肩比左肩低了那么半寸——扛了几年冰块的体态印记。
他走过一排排码放整齐的泡沫箱。
手插在外套兜里,走路的时候身体有轻微的左右晃动——不是在摇摆,是脚底在自动适应码头上高低不平的地面。
这种步态是林彦在港城蹲了三天之后,从码头工人身上学来的。
走到鱼摊附近。
他停下脚步。
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
打火机“嚓”一声点着了。
烟雾在海风里散得很快。
林彦靠在一个生锈的系缆桩上,叼着烟,眯起眼看着远处正在靠岸的渔船。
就在这个时候——
远处冷库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女性尖叫。
叫声被海风撕碎了一半,但林彦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跑过去。
烟还夹在手指间。
他先撇了一眼左边——那边有两个搬运工在卸货,都抬头看了一下又低头继续干活了。
然后他掐灭了烟,把烟蒂随手按进系缆桩的凹槽里。
走了。
步子不算快。
但方向感极强——像一个在这片码头活了二十多年的人,不用看路就能避开地上的绳索和积水。
B机的摄影师扛着设备跟在他后面跑。
苏铁在监视器后面看着。
摄影师跟了大概五十秒。
苏铁按了对讲机。
“范哥,B机稳点,他的步频比你预估的要慢,别追太近。”
摄影师调整了距离。
林彦走到冷库入口。
地上散落着几块碎冰和一只翻倒的塑料筐。
他蹲下来,右手按在地面上。
手指摸了一下地上的水渍,搓了搓。
看了看手指。
“不是鱼水。”他冲着身后说了一句。
这句台词的语气很平淡,但苏铁从监视器上看到了一个细微的变化——林彦蹲下去的时候,右手是用指腹去感受水渍的温度和黏度。
这是刑侦人员在现场勘察时的标准动作。
不是演出来的。
是在郑鹏的队里看了三天学到的。
“卡。”苏铁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第一条过了。
副导演凑到苏铁旁边。
“第一条就过?不来第二条?”
苏铁把监视器的画面回放了一遍。
“你看他走路的时候右肩的高度。”
副导演盯着看了三秒。
“这人右肩……矮了一点?”
“码头搬运工常年用右肩扛冰块。肩胛骨比对侧低半厘米到一厘米。”苏铁拿手指在自己的右肩上点了一下。
“他在港城扛了七趟冰块,扛出来的。”
副导演嘴巴张了一下,合上了。
下午转场,在码头边的一条小巷子里拍姜辰和线人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