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云把石碑立好的那天,山谷里下了一场雨。不是很大,淅淅沥沥的,从早晨一直下到傍晚。那块石碑立在溪边,雨水冲过上面的字,一笔一画都变得格外清晰。沐曦蹲在石碑前面,头上顶着一片大荷叶,是苏青鸾给她折的。她蹲了很久,看着那几个字,嘴里念念有词。沐云走过去,听见她在说:“先祖,下雨了,你那里下雨了吗?”
沐云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沐曦又说:“曦儿给你立了碑,爹爹刻的字,爷爷凿的石头。好看吧?”雨打在荷叶上,啪嗒啪嗒的。沐曦等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嗯,曦儿也觉得好看。”她站起来,转过身,看见沐云,笑了:“爹爹,先祖说他那里没下雨,有太阳。”
沐云蹲下来,擦了擦她脸上的雨水:“那挺好的。”沐曦点点头,牵着沐云的手,两个人走回屋。
雨停了之后,山谷里到处都是水珠,树叶上,草叶上,花瓣上,亮晶晶的。那只新兔子从窝里蹦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水,跑到药田边上,开始嚼叶子。嚼了几口,停下来,抬起头,看着远处。
沐云顺着它的目光看去,山谷口,站着一个人。灰袍,木杖,花白的头发。是司空先生,但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脸。沐云的心跳了一下,手按上剑柄。司空先生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别紧张,不是来找麻烦的。”
身后那个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很年轻,但眼睛是灰色的,灰得像冬天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他看着沐云,又看了看那两间木屋,看了看药田,看了看溪边那块新立的石碑,最后目光落在沐曦身上。
沐曦正蹲在药田边上摸兔子,感觉到有人在看她,抬起头,看着那个陌生人。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生病了。”那人愣了一下。沐曦站起来,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仰着头:“你身上有坏东西。”
司空先生的脸色变了,沐云的脸色也变了。他一步跨过去,把沐曦拉到身后,盯着那个人。那人没有动,只是看着沐曦,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然后他笑了,很淡,很轻:“你看得见?”
沐曦从沐云身后探出头:“嗯。在你胸口里面,黑黑的,像虫子。”
那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司空先生:“你说得对,她能看见。”司空先生点点头。那人又看向沐云:“我叫沈夜。北边来的。我身上这东西,跟了你很久了。”
沐云愣住了:“跟我?”
沈夜解开衣襟,胸口上有一道疤,很长,从肩膀一直延伸到心口。疤是黑色的,黑得像墨,还在微微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活着。沐云盯着那道疤,脸色沉了下来。那气息他太熟悉了——九幽。
“这是……”他的声音有点哑。沈夜把衣襟合上:“三年前,在北边一道裂隙旁边,被这东西钻进去了。找了很多人,都治不了。后来听说你能封裂隙,就来找你。”
沐云看着他,又看了看司空先生。司空先生说:“他体内的东西,跟裂隙里的不一样。它不是从外面来的,是长在里面的,跟他的血脉长在一起。封不住,拔不掉。”
沐云沉默了。他看着沈夜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灰色的眼睛,那道还在蠕动的黑色疤痕。忽然开口:“你是故意让它进去的?”
沈夜的身体僵了一下。司空先生也愣住了。沐云看着他:“你身上的气息,跟影主不一样。不是被侵蚀的,是融合的。你自己选的。”
很久,很久。沈夜低下头,声音很轻:“三年前,北边那道裂隙裂开的时候,整个村子的人都死了。只有我活着。那东西钻进来的时候,我没有躲。我想,如果它能让我活着,我就能报仇。”
沐云问:“报仇?找谁?”沈夜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很冷,很亮:“找放出这东西的人。”
那天晚上,沈夜留在山谷里。苏晚晴给他收拾了一间屋子——就是以前老余住的那间,老余现在跟司空先生挤一间。沐曦对他很好奇,吃饭的时候一直盯着他看。沈夜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着头吃饭,不敢抬头。
吃到一半,沐曦忽然开口:“叔叔,你疼不疼?”沈夜的手顿了一下。沐曦指着他的胸口:“那个虫子,咬你的时候,疼不疼?”
沈夜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疼。”沐曦想了想,从碗里夹了一块鱼,放进他碗里:“吃鱼。吃了就不疼了。”沈夜看着碗里那块鱼,看了很久,然后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咽下去之后,他说:“谢谢。”沐曦笑了,低下头继续吃饭。
那天夜里,沐曦睡着之后,沐云坐在门口,望着那轮明月。苏青鸾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沈夜站在溪边,背对着他们,望着那块新立的石碑。那只新兔子蹲在他脚边,居然没有跑。
沐云看了一会儿,开口:“他身上的东西,真的封不住?”苏青鸾沉默了一会儿:“能封。但封了,他也会死。那东西跟他的血脉长在一起,封住了,他的血脉也断了。”
沐云没有说话。苏青鸾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