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没有出声,只是用手捂着嘴,肩膀抖得很厉害。
沐云走后的第四十五天,老余发现了一件事。
那天早上,他照例去溪边钓鱼。刚坐下,就看见石头的娘——她姓王,大家都叫她王嫂——端着一盆衣服走过来,蹲在溪边开始洗。洗着洗着,她忽然停下来,看着水面,一动不动。老余看了一会儿,问:“怎么了?”王嫂没有回答。老余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水面上映着她的脸,还有她身后——石头站在不远处,正蹲在地上,用手指画着什么。
王嫂看着水面里那个男孩,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他以前不这样的。会笑,会闹,会追着我喊娘。”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从那个裂缝回来之后,就不说话了。”
老余沉默了。他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画画的男孩,看着他那瘦得皮包骨的身影,忽然说:“他会好的。”王嫂转过头,看着他。老余说:“这里,什么病都能好。”王嫂看着他,看着那张苍老的、满是皱纹的脸,忽然笑了,很轻,很淡:“嗯。”
那天下午,沐曦去找石头玩。石头蹲在药田边上,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沐曦蹲在他旁边,也不动。两个人蹲了很久,沐曦忽然开口:“哥哥,你在看什么?”石头没有说话。沐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一只蚂蚁,正在搬一粒米。搬不动,推一推,拉一拉,还是搬不动。又来了一只,两只一起搬,搬动了,慢慢往前走。
沐曦看了一会儿,又说:“哥哥,蚂蚁在搬家。”石头没有说话。沐曦说:“爹爹说,蚂蚁搬家,要下雨了。”她抬起头,看着天,天很蓝,没有云。她又低下头,看着那只蚂蚁,“可是今天没有雨。”
石头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它们在搬家。”沐曦愣住了,然后笑了:“哥哥说话了!”石头没有看她,还是看着那只蚂蚁。沐曦也不在意,继续看蚂蚁。
两只蚂蚁把那粒米搬进洞里,然后不见了。沐曦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伸出手,拉着石头的手:“哥哥,起来。”石头被她拉起来,站着,低头看着那只拉着自己的小手。沐曦说:“哥哥,曦儿带你去钓鱼。”她拉着石头跑向溪边。石头被她拉着,跌跌撞撞地跟着,没有挣脱。
王嫂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笑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沐云走后的第五十天,沐曦在墙上画了五十道杠。整整齐齐的,一排一排,从墙角一直延伸到门框旁边。她画完第五十道,站在墙前面,看了很久。然后她跑去找苏青鸾。
“姆妈,爹爹什么时候回来?”苏青鸾正在屋里缝衣服——沐曦又长高了,旧衣服短了一截。她放下针线,看着沐曦,想了想:“快了。”沐曦问:“快了是多久?”苏青鸾说:“你看墙上,画了五十道了。再画五十道,爹爹就回来了。”
沐曦看着自己的手指,炭笔把她的指尖染黑了。她看了看,然后说:“那曦儿再画五十道。”她转过身,跑到墙边,画了第五十一道。
那天傍晚,一家人坐在溪边看夕阳。沐曦抱着木剑,坐在苏青鸾旁边。沈夜坐在她另一边。林远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老余和苏晚晴坐在不远处。王嫂和石头坐在最后面。石头还是不说话,但比刚来的时候好了一点,至少会吃饭了,会跟着沐曦走了。
沐曦看着天边的夕阳,忽然说:“姆妈,太阳快下山了。”苏青鸾说:“嗯。”沐曦又说:“明天还会上来。”苏青鸾说:“嗯。”沐曦想了想,忽然说:“爹爹也会回来的。跟太阳一样。”她顿了顿,“太阳每天都上来,爹爹也会回来的。”
苏青鸾看着她,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笑了:“嗯。”
那天夜里,沐曦睡着之后,苏青鸾坐在门口,望着那轮明月。苏晚晴走出来,在她身边坐下。老余也走出来,站在旁边。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很久,很久。苏晚晴忽然开口:“云儿小时候,也这样等过我。”苏青鸾看着她。苏晚晴望着那轮明月,声音很轻:“他那时候不知道我在哪。但他每天站在门口,望着村口的路。等一天,没有。等两天,没有。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后来不等了。”她顿了顿,“不是不想等了,是不敢等了。怕等不到。”
苏青鸾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看着她那双和沐云一模一样的眼睛,忽然说:“他等到了。”苏晚晴转过头,看着她,笑了:“嗯,等到了。”
老余站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他望着那轮明月,月光照在他苍老的脸上,照出他眼角那一点湿润的光。
沐云走后的第五十五天,石头开口叫了一声“娘”。
那天早上,王嫂在厨房里帮忙切菜,石头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娘。”
王嫂的手顿住了。她放下刀,转过身,看着石头。石头站在门口,那双大得吓人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王嫂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眼泪流下来了,但她笑了:“石头,你叫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