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娄心中暗骂一声狡猾,面上却不敢显露,恭恭敬敬再叩一头,方才缓缓起身,抬手擦了擦额角密布的细汗,堆起愈发恭敬的笑意:“小王明白,句句谨记在心,谨遵天皇帝圣谕。回殿之后,即刻遣使传令,整饬边军,约束将士,暂不兴兵,绝不违背圣谕。”
他顿了顿,试探着往前凑了半步,语气带着刻意的拉拢:“大使一路风尘仆仆,远来丸都不易,可否在宫中逗留数日?容小王略尽藩臣之礼,好好款待大使。”
“另外,小王即刻下令,清点国中奇珍、皮毛、良马、黄金,备办厚贡,遣亲信快马送往大魏京师,敬献天皇帝陛下,以表高句丽归诚之心。”
这话已然说透,就是要砸金讨好大魏,换得天皇帝偏向。
哲铠将他的心思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哂,语气淡漠疏离,半点情面不留:“高句丽的贡物,该送京师便送京师,自有鸿胪寺核定规制、登记造册,轮不到本使过问。”
他上前一步,威压再临,低声补了一句,只让高娄一人听见:“本使只传圣旨,镇守藩务,替天子盯着三韩动静。”
“高句丽若真守藩礼,便拿出实打实的诚意,不是几桌宴席、几句软话就能搪塞的。莫要耍小聪明,哄得了一时,哄不了天威。真惹得天皇帝失望,丸都城的刀兵,可挡不住我大魏的铁骑。”
临了这一句半带着威胁的低声警示,比方才殿上怒斥更让高娄心惊。
高娄连忙躬身应诺,后背冷汗又重了几分:“小王谨记大使教诲,绝不敢有半分虚情假意,定以全诚侍奉大魏,不负天皇帝恩宠,不负大使提点。”
哲铠淡淡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朝殿外走去,绯色朝服下摆扫过殿门,身姿挺拔,步履从容,全然没有将这高句丽王宫放在眼中。
高娄站在原地,望着魏使离去的背影,脸上的恭敬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鸷沉冷。
他攥紧了袖中的手,眼底寒光闪烁。
罢兵息戈是暂时的,可三韩争霸不能停。
停了,死的就是他了。
罢了,如今之计,先想法上贡大魏吧。
不求大魏彻底倒向高句丽,只求他两不相帮。
新罗,高句丽,百济开始了认爹的较量。
高句丽、百济给一两银子,新罗就要给二两,不然就有灭国的风险。
……
长安养心殿内,司马照心满意足地合上了半岛三国新一轮的上贡账本。
什么叫宗主国啊,这才叫宗主国!
宗主国岂能给藩国钱!?
打吧,打得越狠大魏越开心。
司马照靠在软垫上,捏了捏眉头,朝着殿外的侍卫吩咐下去:“宣谢晏、李越、杨琳觐见!”
御案上铺陈着天下鱼鳞图总册,桑皮纸册页上,各州各县的田亩界址、肥瘠等级、人丁户数标注得毫厘不差。
这是司马照执掌朝野后,耗费数年光景,韩综踏遍山河清丈出的国本底册,页页都浸着大魏开国的铁血与严谨。
约莫小半个时辰,三人匆匆而来。
入殿后,三人跪地行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养心殿内熏着淡淡的安神香,司马照从软垫上起身:“起来吧,赐坐。”
“谢陛下。”
谢晏等人落座,静等着司马照的吩咐。
司马照拿起桌上的一条马鞭,幽幽说道:“朕自披甲起事,南征北战十余年,亲眼见旧朝赋役崩坏到了何等境地。”
说到这儿,他手中马鞭轻叩案头鱼鳞图册,声线沉厚:“田赋分夏税秋粮,丁役分里甲杂泛,土贡、杂派多如牛毛,胥吏上门敲骨吸髓,豪强隐田千顷却分文不纳,小农薄田数亩却要承担十倍赋税,逼得百姓卖儿鬻女、流离失所。”
谢晏等人深以为是地点头,静待下文,心里隐隐有了陛下又要干一番大事的准备。
果不其然,司马照话锋一转,攥住那支牛皮长鞭,腕子轻扬,鞭梢在御案上啪地甩出一声脆响,震得册页微颤:“如今大魏定鼎,九州归心,天下田亩已然清丈完毕,鱼鳞图册藏于天府,无半分隐漏,无一毫虚数。”
“旧朝积弊三百年,赋役繁苛,丁田分征,黎民被盘剥,国库被虚耗,这天下的病根,便在赋役二字!今日,朕欲以此鞭为名,颁行一条鞭法,摊丁入亩,定丁银常额,滋生人口永不加赋,一鞭清弊,万世遵行!”
“旧朝的沉疴弊政,也该彻底荡清了!”
最后一句,司马照扬手将长鞭重重顿在御案之上,鞭尾撞在楠木案沿,发出一声闷响。
阶下谢晏等人闻声,当即撩起朝服下摆,双膝跪地,额头触地,声线恭敬齐整无半分参差:“臣等恭聆圣谕!”
“先起来,都坐。”司马照抬手,一手的手指轻叩那本丁赋册籍,目光沉凝地看向诸臣,言简意赅。
将这心中一条鞭法终极版的核心条陈一一列明,字句铿锵,无半分虚文,无一丝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