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后。
海风卷着咸涩凉意,掠过入海口滩涂,携来深海的腥潮,将岸边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这一日,长安城里依旧钟鼓不惊,市井如常,无礼乐相送,无万民饯别。
一如平常,安居乐业,一如往年,国泰民安。
可千里之外的东南海疆,三艘巨舰分别组成了船队,在各自的港口,正待扬帆。
大魏三位肱骨柱石,即将驶入烟波浩渺的汪洋,一去天涯,再无归期。
长安城中,司马照独坐太极殿前最高一级阶上,一手轻搭膝头,遥遥望向东南。
圣洁威严的龙袍被夕阳染作沉郁金红,金线所绣五爪金龙在余晖里明灭浮沉。
九五之尊的无上威严被暮色一层层剥去,只余下化不开的落寞,如一尊被时光尘封的孤帝。
他亲手送别了三位从尸山血海中一同走出的旧部,亦是半生知交。
云仁、陆燕、韩综,三人同日辞京,同日出海。
老友远赴绝域,他身为天子,却不能亲自饯行,连一句保重都不能亲口道出。
心头怅然如潮,翻涌不息,却只能死死压在帝王威仪之下,半分不外露。
只因他是君父,是皇帝,是天下共主。
一言一行,皆系国体。
……
千里之外,东南海口。
第一个要登船的,是云仁。
他一生戎马,刀头舔血,北镇草原,百战沙场,周身的伤疤甚至比甲胄鳞片更密。
今日未着国公服,而是一身簇新大将军朝服披挂整齐。
玄甲裹身,吞肩兽首寒光凛冽,玉带束腰,战靴踏地。
可崭新甲胄之下,云仁鬓边霜色愈显刺眼,藏不住半生征战的风霜。
“云大将军留步!”
一道急声破风而来,借着海风传得极远。
云仁蓦然回首。
只见地平线处,几名百骑疾驰而至,烟尘滚滚。
他上前数步,声线沉稳:“可是陛下有旨?”
骑士翻身下马,齐齐拜倒:“陛下无旨,只命我等务必将数物,亲手交予大将军。”
为首骑士一挥手,身后的百骑应声上前。
云仁抬眼望去,一瞬间,浑身剧震,脚步不受控制地急趋上前,指尖颤抖着抚上那两件物事,轻柔得像是触碰此生最珍重的至宝。
“这是……”他声音发颤,不敢置信地抬眼,“这是本国公当年征战所用旧盾,与北境大都督铠甲?”
不待骑士回话,云仁已轻轻摇头,眼中翻涌着数十年记忆,似自语,似轻叹:“错不了……错不了啊。”
“连这铠甲,都是当年穿过的。”
司马照赐下的,不是金玉奇珍,不是新铸重器。
正是陪伴云仁沙场十余年的旧盾,与他镇守北境时披挂的大都督甲。
盾面遍布刀痕箭迹,边缘磕碰凹凸;甲片多处划痕凹陷,是无数次死战余生的印记。
云仁双手接过二物,这位铁骨铮铮、流血不泪的汉子,刹那间泪如雨下。
他半跪于地,先铺展锦缎,再将旧盾与铠甲郑重置于其上,动作虔诚而肃穆。
指尖缓缓摩挲盾面熟悉的纹路,滚烫泪水滚落,砸在冰冷甲胄之上,碎作一片冰凉。
一生征战,见惯生死。
除却当年浑河血战,他从未如此失态。
陛下……
“大将军,陛下尚有一物相赐。”
为首骑士示意,又有一百骑捧上锦盒,两名百骑将盒中一物徐徐展开。
云仁瞳孔骤然一缩,嘴唇颤抖,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一字难出。
盒中之物,是一面大旗。
旗面仍是他当年镇守北境的旧样式,一面斗大“云”字苍劲如铁,一面四字笔力千钧——
不动如山!
字迹金戈铁马,气吞山河,自带帝王威严。
正是司马照亲书。
云仁指尖拂过鎏金大字,细细摩挲笔锋纹路,心中百感交集。
君恩深重的激荡,旧物思人的酸楚,拜别君王的悲怆,远离故土的怅惘……
万般情绪在胸间冲撞,他抚着旗面,终于潸然泪下。
海风呜咽,四野无声。
良久,云仁将大旗郑重交付心腹,缓缓转身,面朝长安方向,又似乎是遥遥对着太极殿前那道孤影。
行了一记最标准、最庄重的军礼。
云仁神情庄重,脊背如苍松傲雪,右手重重捶在左胸甲胄之上,闷响沉厚,叩击心魂。
那是军人对帝王的极致忠诚,是旧部对主上的沉痛诀别。
礼毕,云仁猛地仰头,虎目含泪,胸腔中积压的不舍与悲怆,化作一声震彻滩涂的嘶吼:“臣——”
“云仁!”
“拜别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