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赫赫战功,万里江山,九五之尊,皆是父皇以一身伤痕,于无数生死徘徊间,以血肉之躯搏来。
原来,千古流传的传奇背后,是道不尽的凶险,数不尽的生死一线。
司马寰眼眶渐红,鼻尖微酸,心底震撼、疼惜与崇敬翻涌缠结,几欲溃堤。
他曾以为,北征平叛不过披甲执戈,奋勇破敌。
却不知,征战从非意气风发的奔赴,而是直面幽冥,遍体鳞伤,于九死一生中偷生。
司马照动作稍顿,沉沉目光落于司马寰身上,帝王威仪与半生沙场的苍凉沉静相融。
见自己儿子怔立失神,司马照微微一笑,笑意清淡:“怎么,怕了?”
司马寰回神,声线微哽:“没,没有,儿臣只是……”
余下言语,司马寰哽在喉间,无从出口。
“没想到?”司马照替他道尽未尽之言,“没想到朕亦会伤痕遍体,亦曾命悬一线。”
“是不是之前一直认为你的父亲真有金龙护体,纵横沙场,从未受伤?”
司马寰默然颔首。
司马照笑着摇了摇头:“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神迹,又哪里来的那么多玄而又玄的神秘之事?”
“不过是穿凿附会之语罢了。”
“战场之上生死搏杀,刀剑无眼,人和人没甚区别。”
“武装到牙齿的士兵砍杀无甲之人如同杀狗,而不慎倒在泥地里面的重甲士兵也能轻而易举地被几个农奴如同杀鸡一样用几把小刀割开喉咙。”司马照缓系衣襟,语声平静得近乎淡漠,“战场就是这样,从不会因为身份尊贵便稍加容让,更不会因心怀壮志便网开一面。”
“今日倒于攻城道上的枯骨,若得苟活,或许便是来日的良将国公。”
“今日被流矢穿身而亡的人,若能多存片刻,或许就是安定天下的君主。”
他自崔娴手中接过龙袍,指尖轻拂绣纹,语气无半分豪迈,只剩看透生死的通透:“世间多少功成名就的王侯将相,非是才干远超旁人,不过是运气略胜一筹,侥幸活了下来罢了。”
“沙场行路,从无坦途,唯有刀光剑影,生死未卜。”
“纵是九五之尊,在命运面前,也不过渺小如一粟。”
司马照抬眸,目光沉静如渊,一字一顿问道:“你,仍要赴北?”
殿内倏然沉寂,烛火明灭,将父子身影映得忽长忽短,如命运浮沉,难定吉凶。
司马寰自震撼中缓缓回神,未急着应答,只望着父皇鬓间染霜的白发。
父皇已近半百,岁月留痕,天命难违。
若他始终耽于安稳,不能迅速承责,他日烽烟再起,难道还要让垂老的父皇再披战甲,亲赴沙场吗?
一念及此,司马寰心口骤生钝痛。
他绝不能让为江山浴血半生的父亲,晚年再踏险途。
起初的震撼与惶然渐渐沉淀,眸中慌乱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沉凝的坚定。
他未因满目伤痕而却步,未因天命无常而怯懦,反倒在这世事凉薄、人命微贱的真相里,读懂了储君的担当。
父皇以血肉之躯,于无常天命间护得大魏安宁,苍生安稳。
如今北疆烽烟再起,家国临危,他身为储君,身为司马照之子,何敢退避?
父皇能以己身抗天命、守江山,他亦能。
司马寰深吸一口气,胸腔微伏,语声仍带微涩,却字字铿锵,再无动摇:“儿臣已决。”
“儿臣恳请父皇母后,允我赴北。”
司马照望着眼前目光如炬、心志如铁的儿子,淡漠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终是轻轻颔首:“好,朕准你赴北平叛。”
司马寰一愣,随即叩首,声音颤抖:“儿臣,多谢父皇应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司马照回头看了看崔娴,二人相视一笑。
这份坚毅,才是天下最难得的。
苦心人,天不负!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司马寰,忍着笑意冷哼一声:“这个时候知道知道多谢父皇了,这个时候知道喊万岁了。”
“起来吧,还跪在地上,等我亲自扶你起来吗?”
司马寰瞬间起身,摸着头嘿嘿笑。
崔娴含笑不语,司马照道:“走啊,愣在干什么啊?”
司马寰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道:“去哪儿?”
“玄武门。”司马照大步离殿,只剩下声音在殿中回荡,“那里还有一群跟你一样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
崔娴看着还立在殿中的司马寰,温声说道:“看你做的好事。”
“还不快跟上你父皇?”
司马寰拜别崔娴:“儿臣,多谢母后。”
崔娴笑着摆了摆手,注视他离殿。
司马寰快步跟上司马照。
玄武门。
玄武门外正黑压压跪着一群勋贵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