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一瞬崩碎,大帐内顷刻掀起汹涌声浪,满耳皆是焦灼的劝阻:“大帅万万不可!三军命脉全系您一身,大军万万离不得主帅!”
“自古征战,哪有全军统帅亲赴绝地断后之理!求大帅随我等突围,共寻生路!”
“我等戮力同心,定能扭转乾坤,回天转日!”
阿史长之缓缓抬手,轻压满帐喧扰。
眼底掠过一抹温热感念,神色却坚如磐石,再无半分松动:“诸位将军的忠心,袍泽同袍的情义,本帅尽数铭记,刻入骨血。”
“可断后一事,我心意已决,绝无更改。”
他目光沉凝,剖开最刺骨的实情:“倘若我随大军一同突围,叛军必倾举国主力穷追不舍。”
“届时残军疲敝、军心涣散,纵是冲出围困,到头来也难逃全军覆没。”
“唯有我以身留守,凭主帅之名钉死敌军主力,将追兵死死拴在这座孤城,才能给突围的弟兄,挣出那一线唯一的生机。”
还有一层缘由,阿史长之并未向众将表明。
此番大败,他作为一军主帅,应该承担主要责任。
陛下自然不会将他处死。
可他受陛下恩遇,却辜负皇恩。
即便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败军之将,惭愧难当。
他没有脸返回长安,面见君父。
诸将心口堵得发疼,眼眶通红,仍要拼死再劝。
陡然寒光乍现,长剑出鞘,凛冽锋芒映得满帐烛火剧烈摇曳。
阿史长之厉色压下所有私情,军令如铁砸落:“军令如山!”
“今日定计突围,诸将只管依令排布兵马!”
“胆敢违令,军法从事!”
威严沉落,字字千钧。
一众将领攥紧双拳,将万般不舍与悲痛咽回心底,含泪垂首,哑声领下军令。
而后阿史长之迈步走出主位,稳步走到司马寰身前。
望着这位京营出身、临阵沉稳、心性卓绝的少年将领,他语气满含沉甸甸的期许:“黄统领年少有为,深谙攻守布阵之法,心性沉稳,眼界长远。”
“假以时日,必是我大魏撑得起江山、守得住家国的军中新锐、社稷栋梁。”
阿史长之微微躬身,将整支残军的性命、全城突围的最后希望,尽数托付:“所有突围将士,从今往后,便交在你手中。”
“拜托了。”
话音落,沉甸甸的帅印稳稳落入司马寰掌心。
司马寰心绪翻涌,喉结死死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半个字也吐不出。
未等开口,便见阿史长之探入贴身内甲,取出用油布层层裹缠、密封严实的物件。
阿史长之将密信死死按进司马寰衣襟,贴贴心口藏牢,声线沉得近乎哽咽:“护好他们,带他们杀出重围,平安归返。”
“更要护住此物,入宫之后,亲手递交陛下。”
“信中所言事关国本安危,恳请陛下阅后,早定江山长久大计。”
望着眼前一身铁血、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主帅,司马寰热泪瞬间涌满眼眶。
哽咽难鸣,唯有咬紧牙关,重重躬身叩首,将这份生死重托、家国重任,牢牢烙进心底。
阿史长环视满帐悲戚将士,忽而朗声一笑,驱散满室沉郁:“将军百战,马革裹尸,本就是武人归宿,诸位当为我庆幸。”
“我出身草原,素来不喜悲戚冷清,唱一首歌提提神吧”
稍作沉吟,阿史长之眸色骤坚:“就唱破阵乐吧。”
一众武将不通音律,哼唱得走腔跑调,却字字铿锵、句句含血。
慷慨激昂的军歌漫出中军大帐,飘遍整座孤城。
伤兵拄着残矛断剑勉强起身,低声相和,眼底颓靡散尽,沉寂多年的血性,一点点重新燃回骨血。
一曲终了,战意彻骨,寒芒凛凛。
阿史长之收声归神,拔剑厉喝:“众将听令!”
“在!”
“三更造饭,平明起兵突围!”
“是!”
……
翌日破晓,晨光刺破云层,漫过残破城头。
魏军突围阵列已然整肃列阵,旌旗虽残,风骨未折。
阿史长之立在孤城最前,身后紧随八百旧部。
皆是当年血战克伦河、随他九死一生的鞑靼老兵,个个身经百战,铁血入骨。
晨光映亮腰间短刀,寒芒刺目。
他一手攥紧发髻,一手挥刀利落斩落。
发丝纷然坠地,决绝无半分犹豫。
左右亲兵大惊,齐齐单膝跪地。
魏礼讲究不落发。
落发如落头。
今阿史长之断发,已存必死之心。
阿史长之握刀而立,目光扫过相随半生的袍泽,声线沙哑:“我阿史长之本是草原罪臣,部族覆灭,父兄遭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