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针入阵,殿内光线骤敛,所有烛火的焰苗被一股无形之力拉长,尽数没入针身。
整座紫霄殿陷入昏暗,只有地面上那张九宫阵图的沟槽,因九根古金针的存在而流淌着温润金光,交织成一张覆盖大殿的金色蛛网。
虚云并指成剑,隔空遥遥一点。
第一根金针应声离位,悬空微振,悄然没入聚阴幡的幡面。
幡内,李之瑶的魂光猛地一颤,继而向内收缩,从幡面被强行剥离出缕缕黑气。
那黑气化作实质的浊流,在地面蜿蜒游走,最终被阵图纹路牵引,分别灌入殿角的四口铜瓮之内。
这是她两千年积攒下来的阴晦浊气。
第二针、第三针接续落下。
李之瑶的魂体轮廓,从一团混沌的蓝光中渐渐析出,五官、发丝、衣袂的细节,一分一寸地变得清晰起来。
周然伫立在阵法边缘,怀中的蛟丹始终沉寂,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第六针。
虚云枯瘦的手指刚刚并拢,还未曾催动针意。
银针旁那颗始终沉寂的蛟丹,毫无征兆地搏动了一下。
一道龙气自行溢出,在地面上化作一道幽蓝的细流,循着阵法纹路直奔李之瑶的魂体而去。
虚云正欲催动针意的手指,在空中顿住。
他凝视着那道自行流淌的龙气,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是一种早已洞悉一切的神情。
“果然。”
虚云低声自语。
周然眉峰微蹙:
“什么果然?”
虚云没有即刻作答,而是阖上双眼,将第六根金针送入魂体。
金针没入的位置,正是李之瑶魂体的心口。
龙气与金针相触,一声低沉的龙吟在殿内回响,殿顶的瓦片随之发出细碎的震鸣。
“这龙气认得她。”
虚云睁开眼,看向周然,
“并非蛟丹沾染了她的气息。
而是这龙气的本源,与她之间,存有比你所想更古老的牵连。”
周然心念电转。
想起了老蛟在江底吐丹时,那看向聚阴幡方向的眼神……
那是一种辨认出故人的复杂神情。
第七针。
第八针。
李之瑶魂体的轮廓已经彻底凝实,眉目清晰可见。
眉峰如剑,眼尾斜挑,唇角天生就带着三分凉薄。
是那种即便在沉睡中,也透着刻薄与疏离的美。
第九针。
虚云双手结印,十指连弹。
九根金针在魂体内外同时共振,道家真意与蛟龙之气交融,化作一层蔚蓝色的光茧,将李之瑶的魂体完全包裹。
光茧强劲地搏动了三下。
然后,寸寸裂开。
一具由蔚蓝虹光构成的女子虚影,从聚阴幡中缓缓升起,悬停在阵心上方三尺。
光影之中,李之瑶的身形再无半分模糊,长发无风自扬,周遭的空气都因她而变得清冽,自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寒意。
她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落在周然身上,没有旁人预想的感激,更没有劫后余生的热泪。
只有一种懒散的、自上而下的打量。
“你比从水底捞我上来那时候,顺眼了一点点。”
周然不为所动。
李之瑶的视线在他身上并未多作停留,转而扫过大殿,看过虚云,看过九根金针,最后垂首检视自己半透明的双手。
“九转还魂针,施展的不错。”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越透亮,
“虚云,你这老道士,倒没把我的东西糟蹋了。”
虚云捋了捋颌下白须,不恼,反而笑了:
“李丫头,你当年留下针法时,可说过会用在你自己身上?”
“对,我说了。”
李之瑶的回应很平淡,
“只不过你那位祖师,当时以为我在开玩笑罢了。”
殿内的交谈就此中断。
周然打破了这古怪的氛围:
“魂体稳住了?”
“暂时。”
李之瑶回答时,视线落在了他左臂的太荒鳞纹之上。
她那双淡漠的眼里第一次有了变化,那是一种探究的情绪,最终定格在周然的身上。
“但九转还魂针只能固魂,不能铸体。
我需要一具肉身。”
她停顿了一下,那虚幻的视线从周然身上,移动到了桌上的蛟丹。
“或者,用蛟丹的核心精华,以龙气为骨,重铸灵体。
这比找具凡俗肉身要稳妥得多。”
周然则直接道:
“你的命已经救回来了。
蛟丹的核心精华我还有用,你排在后面。”
换作任何一个人听到这话,恐怕都会心生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