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丘城外的中军大帐仍亮着烛火。帐外寒风呼啸,将营中巡夜士卒的脚步声吹得断断续续。陈虎豹坐在案前,批完最后一封调兵文书,搁笔。
诸将已散,帐中只余他一人。烛火在风隙中摇曳,将那道玄色身影投在帐壁上,忽明忽暗。
帐帘掀开一道缝,一个人影闪身而入,落地无声。
不是虎贲营的传令兵,也不是帐前值守的亲卫。
来人一身玄青短褐,风尘仆仆,腰间悬着黑冰台特有的乌金牌令。他进帐后并不急着行礼,而是先侧耳倾听帐外动静,确认无人尾随,方才单膝跪地。
“黑冰台天字第三十七号见过爷。”
陈虎豹没有抬头:“起来说话。”
探马起身,垂手立在一侧。他的脸隐在烛火照不到的暗处,声音压得极低:“爷,武国那边有确切消息了。”
陈虎豹手指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将案上文书归拢:“说。”
“胡太安的十五万大军已于三日前从咸丰郡开拔,前锋五万已抵青阳郡边境。但他们没有立刻攻城,而是在虎阳城外三十里处扎营,每日派小股骑兵袭扰边民,似在等待什么。”
“等待什么?”陈虎豹抬眼。
探马犹豫片刻:“卑职不敢妄断。但黑冰台潜伏在武国京城的探子传回消息——武国朝堂近日吵得很凶,主战派与主和派势均力敌。武皇年迈,几位皇子争储正烈,各有各的算盘。”
陈虎豹眸光微动:“所以胡太安这十五万大军,既是剑指宁国,也是武国某些人的筹码?”
“爷明鉴。”探马低声道,“武国并非铁板一块。”
陈虎豹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武国的事。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业国那边,宇文护的主力还有几日能到?”
“前锋五万已至鲁郡北界,距昌邑不足七十里。宇文护的中军约三十万正在临淄一带集结,后续辎重营拖慢了行军速度。按黑冰台估算,全部五十万大军到位,还需至少五日。”
“五日……”陈虎豹轻声重复。
“草原方面,迪力失温的大帐仍在诺加斯河以北,但他麾下三个万骑已向南移动了二百里,如今驻牧于云中郡正北三百里处。名义上是‘冬季转场’,实则……”
探马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陈虎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转瞬即逝,却让探马莫名心头一凛。
“还有件事要交给黑冰台。”陈虎豹敛去笑意,声音恢复一贯的沉冷。
“请大帅吩咐。”
“我要武国、业国、旭日帝国——三国之内,所有情报。”
探马一怔:“爷的意思是……”
“所有。”陈虎豹抬眼,目光平静却锋利如刀,“兵力部署、将领派系、粮草囤积地点、关隘城防图、朝堂党争、皇室秘辛、边民流言……只要是对这三国有用的信息,黑冰台能拿到的,全部拿到。拿不到的,想办法拿到。”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告诉王林虎,黑冰台今年追加的三十万两经费,不是让他养闲人的。”
探马心头剧震,躬身抱拳:“卑职明白!必一字不差转呈司主!”
陈虎豹没有再多言,只摆了摆手。
探马会意,后退三步,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帐帘之后。来去如鬼魅,连帐外虎贲营的亲卫都未察觉分毫。
帐中又只剩陈虎豹一人。
他静坐片刻,忽然起身,走到舆图前。烛火被他带起的风引得一阵摇晃,将图上山川映得明暗交错。
武国。业国。草原。
三国鼎立,三面围堵。这张网,比他预想的收得更紧,也更快。
但网总有缝隙。
他的手指落在咸丰郡的位置,停顿片刻,又移向西南。
“传虎一。”
帐外值守的亲卫领命而去。片刻,陈虎一掀帘入内,甲胄未解,眉宇间带着昼夜不眠的疲惫,但腰杆仍挺得笔直。
“大帅。”
陈虎豹没有回头,仍望着舆图:“二军团的第六军现在何处?”
陈虎一略作思忖:“三日前的军报,第六军正在达州休整,补充马匹辎重。按原计划,三日后将北上鲁郡,与主力会合。”
“原计划取消。”陈虎豹转身,走回案前,铺开一道空白令箭,“第六军改道西进,前往西南军团驻地,听候褚柏河调遣。”
陈虎一微微抬眼,但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静静等待下文。
陈虎豹运笔如飞,在令箭上写下调兵指令,字迹峻峭有力:
“西南军团司令褚柏河:即刻率部西进,进攻武国咸丰郡。务必打乱夏侯渊部署,使其首尾难顾。二军团第六军已调拨麾下,听你节制。勿求速胜,但求牵制。虎阳城外那五万武军,我要他们动不起来。”
他搁笔,盖上自己的帅印,将令箭交给陈虎一:
“八百里加急,立刻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