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骁捏着一枚令牌,面无表情地俯身,在尸体的血迹中涮了涮,抹去原本的干净纹路,而后将其收入腰间的布袋。
自京城启程至今,已然半月。
这半月来,足足遭遇了五波刺杀。
他作伪证的手法,也是越来越熟练了。
“小姐,这样真的可以吗?”秋霜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他们……他们会认吗?”
裴知月正用一方素白帕子,细细擦拭着短剑上的血迹。
冰冷的剑身泛着寒芒,血迹被拭去的瞬间,倒映出她眼底深处的平静。
这几日的经历早已让她从最初见到尸体的恶心变得麻木了,恐惧还有一点,她会将它克服。
听到秋霜的疑问,她只是唇角微勾:“不认也得认。”
洪骁在一旁补充:“既然人是在公主面前伏诛,那究竟是谁主使的,还重要吗?”
反正死无对证,真相如何还不是她一句话的事?
“走吧。”裴知月转身重新登上马车。
时间紧凑,路过南州的时候她并没有停下,只是派人将几枚伪证送去谢凌风手上,表哥很聪明,想必会懂她的意思。
或许是距离漩涡越来越近,亦或是前几波刺杀的幕后黑手暂时蛰伏,接下来的路程竟出奇地平静,再未遭遇任何伏击。
抵达潞州地界时,已是深夜。
夜色如墨,笼罩着这座饱经摧残的城池,裴知月没让人休整,而是继续朝着城内进发。
他们等得起,可那些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灾民,却再也等不起了。
潞州府外,火光点点。
当地的官员早已接到消息,身着官服在城外等待。
“潞州通判沐立升,拜见镇国公主殿下!”为首官员身材微胖,留着一圈浓密的胡须,面貌瞧着颇为和善,身上还带着时下文人偏爱熏的香气。
裴知月掀开车帘,刚一迈步下车,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便直冲鼻腔。
那是被连日雨水冲刷过后的泥土腥气,混杂着尸体腐烂的腐臭味,还有灾民们随地排泄的粪便味。
她下意识地摩挲着怀中许意晴赠予的平安符,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定神,随即沉声问道:“潞州知府何在?”
沐立升闻言,眼中掠过愤怒与惋惜,躬身答道:“回公主殿下,知府大人自知治水无方,酿成滔天大祸,罪孽深重,已主动投狱请罪,不过两日,便在牢中羞愤自尽了。”
“哦?”裴知月淡淡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言,只吐出几个字:“进去吧。”
踏入城中,那股黏腻的恶臭愈发浓烈,几乎要将人熏晕过去。
裴知月原本以为,映入眼帘的会是洪涝过后城池的残破与萧条,却没想到,街道两旁竟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头。
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身上的衣物破旧不堪,沾满了泥污与污渍。
可当他们看到裴知月的身影时,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里,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是小裴大人!是小裴大人来了!我们有救了!”
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声,这声呼喊如同引线,点燃了整个人群。
“农神娘娘!老天保佑,小老儿居然还能活下去啊!”
“呜呜呜,大人啊,您怎么来得这么晚……我的女儿,昨天就活活饿死了啊!”
看着眼前这一张张饱含苦难与期盼的脸,听着一声声绝望的哭诉与卑微的祈求,裴知月的眼眶微微发酸。
她抬手挥了挥,身后随行的粮草辎重便有条不紊地缓缓驶入城中。
“怎么才这么点儿粮食?这哪够我们这么多人吃的啊!”
一道尖锐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如同泼了一盆冷水,瞬间让原本充满希望的人群陷入了一丝惶惶不安。
裴知月抬眸看向声音来源处。
洪骁心领神会,从拥挤的人群中揪出了那个说话的人。
那人被按倒在地,脸颊贴在泥泞的地面上,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作镇定,梗着脖子喊道:“你们凭什么抓我?!是不是被我说中了?朝廷派下来的赈灾粮,怕是早就被你们这群贪官给昧了吧!”
然而这一次,却极少有人附和他的话。
天幕还挂在头上呢。
百姓们就算心中对朝廷有怨怼,也不会讽刺裴知月。
沐立升见状,气得脸色涨红,厉声呵斥:“胡言乱语!公主殿下乃是后世人亲口赞誉的为民造福之名相,心怀天下,怎会是你口中这般贪赃枉法之人?”
说罢,他又转向裴知月,躬身赔罪:“还请公主殿下不要与这无知小儿计较,这孩子我认识,是小溪村的狗子,自幼父母双亡,这次小溪村受灾最为严重,他想必是悲伤过度,才一时口不择言。”
裴知月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目光落在沐立升身上:“沐大人竟对这样的小人物都如此了解?倒是难得。”
沐立升脸上露出一丝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