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霎时间安静下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那个提问的女记者和台上的维克多之间来回游移。
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它像一把手术刀,直接撕开了华丽的包装纸,露出了里面可能存在的腐烂。
大都会博物馆的馆长,平时风度翩翩的老绅士,此刻脸色变得苍白。他紧张地看着维克多,手里捏着的手帕。他生怕这位年轻气盛的大金主当场发飙,把这场精心准备的公关盛宴变成一场灾难。
维克多依然保持着微笑,但他的眼神微微冷了下来,就像是西西里冬天的海面。
就在他准备开口反击的时候,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是索菲亚。
她给了维克多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优雅地走到麦克风前。她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动作从容得。
她看着那个女记者,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圣母般的悲悯,就像一位修女看着一个迷途的羔羊。
“这位女士。我很理解您的质疑。”索菲亚的声音轻柔坚定,“在这个充满怀疑的时代,人们习惯于在每一件善举背后寻找阴谋,习惯于把每一次慷慨解读为赎罪。”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那些原本准备看好戏的记者们,被她这种坦荡的气场所震慑,纷纷放下了手中的笔。
“我的丈夫,维克多,他并不是一个完美的商人。但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索菲亚转过头,深情地看着维克多,眼神真挚。
“我见过他在深夜里因为读到一封患者的感谢信而流泪。我也见过他在实验室里为了一个新的分子式而彻夜不眠,只为了减少药物的一点点副作用。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这个世界少一点痛苦。”
她重新看向那个女记者,眼中闪烁着泪光。
“是的,我们在商业上遭受了攻击。但这正是我们站在这里的原因。”
索菲亚的声音提高了一度。
“我们成立这个基金会,不是为了赎罪,因为我们没有罪。我们是为了证明,无论外界如何误解,无论遭遇多少恶意的揣测,柯里昂家族永远不会停止对‘美’和‘善’的追求。”
“如果这就是您所谓的‘赎罪券’,那么,请允许我多买几张。”
索菲亚说完,深深地鞠了一躬。
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角落里响起了第一声掌声。是老馆长,他激动得满脸通红。
紧接着,掌声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了雷鸣般的欢呼。甚至有些感性的贵妇人开始悄悄抹眼泪,被这段“真挚”的告白所打动。
那个女记者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在周围狂热的氛围中,她最终只能颓然坐下。她知道,在这个回合里,她输了。
她不是输给了逻辑,而是输给了情绪。输给了金钱包装下的善,输给了这个世界对于“完美受害者”的渴望。
......
发布会结束后。
维克多和索菲亚站在那幅巨大的鲁本斯画作前,接受着名流们的祝贺。香槟塔在灯光下闪烁,穿着燕尾服的侍者穿梭其中。
“柯里昂先生,您的夫人真是太出色了。”大都会博物馆的馆长紧紧握住维克多的手,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她的演讲将成为大都会博物馆历史上的经典时刻。从今天起,‘柯里昂厅’将成为纽约的新地标。”
“这是我的荣幸,馆长。”维克多谦逊地说道,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能为艺术做点贡献,是我们夫妇的责任。”
等到人群终于散去,只剩下他们两人的时候。
维克多看着索菲亚。她正在用纸巾轻轻擦拭眼角的泪痕——那滴眼泪控制得恰到好处,既没有弄花妆容,又显得楚楚动人。
“刚才那番话,”维克多低声说道,“连我都差点信了。特别是‘深夜流泪’那一段,我怎么不记得我有那么感性?”
索菲亚轻轻挽住他的手臂,脸上绽放出笑容。
“这就是公关的艺术,亲爱的。只要你说得足够真诚,它就是真理。”
她指了指那些还在远处对着铜牌拍照的记者。
“人们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东西。他们愿意相信你是圣人,因为这能让他们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的钱,享受这免费的香槟和艺术。如果承认你是个坏人,那他们这些享受你捐赠的人成了什么?帮凶吗?没人愿意承认自己是帮凶。”
“这叫‘共谋’。”索菲亚轻声说道,“我们给了他们一个道德上的台阶,他们就会顺着爬下来,并且感激涕零。”
她抬头看着那幅《和平与战争》。
画中,智慧女神密涅瓦正用身体挡住战神马尔斯,保护着身后的和平女神帕克斯。鲁本斯的笔触宏大而细腻,充满了巴洛克式的戏剧张力。
“看来,在他们眼里,我们已经是那个保护和平的智慧女神了。”索菲亚嘲讽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