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曼群岛,大开曼岛,乔治城。
这里是北纬19度,西经81度。热带的阳光像金色的糖浆一样粘稠,泼洒在加勒比海蔚蓝的波涛上。海浪拍打着七英里海滩的白沙,发出令人昏昏欲睡的节奏声。
但这只是表象。
在这个看似慵懒的度假天堂里,每一秒钟流动的资金量,比许多非洲国家一年的GDP还要多。这里没有军队,没有制造业,甚至连淡水都需要进口,但它却拥有世界上第五大银行存款量。
这里是资本主义世界的下水道,也是它的诺亚方舟。
Ugland House,南教堂街。
这座这栋并不起眼的五层小楼,是Maples and Calder律师事务所的总部所在地。而在它的名下,注册着超过18,000家公司。
此刻,顶层的全景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将热带的暑气完全隔绝在外。
维克多坐在会议桌前,手里握着一支钢笔。在他面前,堆叠着如同小山一般的文件,厚度足有二十厘米。
每一份文件,都是一道法律的防火墙。
“这是最后一份了,维克多。”
说话的是索尔。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文件的最后一页,指着底部的横线。
“这里,还有这里。签完字,‘沃特制药’在法律意义上就不再属于您个人了。”
维克多没有马上动笔。
他停下了动作,钢笔悬在纸面上方一厘米处。他抬起头,透过落地窗看着窗外那片深邃得令人心慌的蓝色大海。海面下潜藏着无数的暗流和鲨鱼,就像外面看似平静的商业世界。
“索尔,”维克多轻声问道,“如果我现在签了,即使明天FBI冲进我的办公室,即使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冻结我的账户,他们也没法查封这里的资产?”
“哪怕上帝亲自下令也不行。”
索尔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中带着狂热与自豪。
“这份契约将把您的资产转移到一个名为‘柯里昂家族不可撤销信托’(The Corleone Family Irrevocable Trust)的实体中。这个信托设立在开曼群岛,受英国普通法和开曼群岛《反欺诈转让法》(Fraudulent Dispositions Law)的保护。”
索尔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根据这项法律,除非债权人能证明您在设立信托的那一刻就已经资不抵债,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任何美国法院的判决在这里都是废纸。”
“美国法官的法槌敲得再响,也传不到加勒比海。”
索尔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而且,我们在信托条款里加入了最关键的一环——‘反强迫条款’(Duress Clause)。”
“这是什么?”一直坐在旁边沉默不语的索菲亚开口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长裙,戴着宽檐帽,看起来就像是个来度假的好莱坞明星。
“这是一种法律上的‘死锁’机制。”索尔解释道,“如果在未来的某一天,美国法官拿枪指着老板的头,或者以藐视法庭罪把他关进监狱,命令他签署文件把钱转回美国...”
索尔做了一个“割喉”的手势。
“...那么,这边的信托受托人(Trustee)将自动触发‘反强迫条款’。他们有权,不,是‘必须’判定柯里昂先生是在‘受胁迫’的状态下发出的指令。根据信托契约,任何在胁迫下发出的指令都是无效的。”
“所以,受托人会合法地拒绝执行您的命令。”
“您看,”索尔摊开双手,露出了笑容,“这就像给您的金库装了一扇只能从里面打开的门,而唯一的钥匙,被您亲手扔进了这片加勒比海里。”
维克多转过头,看着窗外。
“如果钥匙真的丢了呢?”维克多问,“如果连我自己也打不开这扇门呢?”
“这就是美妙之处。”索尔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您虽然失去了‘所有权’(Legal Title),但您保留了‘保护人’(Protector)的身份。这是信托结构中的‘影子国王’。”
“作为保护人,您可以随时更换受托人。如果您不喜欢现在的受托人,您可以解雇他们,换一家听话的。您可以否决受托人的投资决定,您可以决定资金的分配方式,您甚至可以借用信托里的钱购买私人飞机、游艇和豪宅,只要名义上那是为了‘家族利益’。”
“简单来说,您在法律上是个穷光蛋,但在现实中,您是这些财富的绝对帝王。”
维克多笑了。猎人终于给自己挖好了最后一道防空洞。
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财富最终都要面临两个敌人:一个是死亡,一个是税收。而这个信托,同时击败了这两个敌人。它让财富在家族中永生,让税务局在法律面前碰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