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船,他翻过不少资料。
多半是失踪多年、或早已登记沉没的旧船,某天毫无征兆地重现在海上,桅杆笔直,引擎低鸣,却不见一个活人影子。
这类传闻,向来缠着大西洋的寒雾、北欧的峡湾打转,谁想到,就在香江眼皮底下,真有过这么一遭。
当然,前提是——力叔没把故事当酒喝,灌多了嘴。
【梁恩儿的丈夫,会不会也撞上了这玩意?登船之后,再没下来?】
【可他总不能把整条游艇的人都喊上去吧。】
【就算全上了,人没了,船呢?游艇连块碎片都没捞着。】
陆枫脑中念头翻腾,像被潮水推着走,却始终撞不到岸。
他把那张海域图又推到阿乐面前:“能标出幽灵船露脸的地方吗?”
阿乐挠挠头:“大概位置我能画,但力叔自己都说不准,只记得是在东边偏南那一片。”
陆枫:“没事,你画。”
阿乐提笔圈了个范围。陆枫扫了一眼,心头微动——竟和阿伟画的那处相距不过二十来海里。
他再次掏出两千港币,搁在桌上。
阿乐眼睛一亮,一把抓起钱,数得飞快,数完才小心叠好,塞进裤兜里按了按。
陆枫转头看向包兴旺:“轮到你了。”
包兴旺瞥了阿乐一眼,垮着肩膀叹气:“我本来攒着这个故事等你问,硬是被他抢了先。”
“哦?”陆枫挑眉,“你也听过?”
包兴旺摊手:“力叔啊,谁请他喝两杯,他就把这事翻出来讲一遍,我耳朵都听出茧了。”
陆枫:“还有别的吗?”
包兴旺皱眉:“其他海区的,有。”
陆枫摇头:“就这片。”
包兴旺挠挠后颈:“那……只剩一个老传说,也在咱们这带海上。”
陆枫:“说。”
包兴旺精神一振,嗓门都亮了:“这传说,跟力叔讲的沾点边,不过不是船——是座岛。”
“幽灵岛?”陆枫第一次听见这词。
包兴旺点点头:“没错,幽灵岛——我们打小就这么叫它。
传说就在这片海面上,藏着一座活不见影、死不见踪的岛。平日里,海图上没它,望远镜里寻不到,连渔船绕行几十年,都当它压根不存在。
可一旦撞上狂风撕天、巨浪掀船的暴夜,或是天上悬着一轮猩红血月,再或者雷云裂开、海面浮起磷火……那座岛,就会悄无声息地冒出来,像从水底吐出的一口气。
都说岛上住着仙家,有倾城绝色的仙女,衣袂一扬,海风都跟着变甜。谁若踏上去,骨头缝里就生了根,心也醉在那儿,再不肯回人间——不是不想下,是根本不想走。”
“我说完了。”包兴旺抬眼看向陆枫,指尖不自觉抠着桌沿。
比起阿伟讲的沉船哭声、阿乐说的断桅人影,自己这番话,轻飘得像片海雾。
陆枫没接茬,只微微一挑眉:“既然是仙人落脚的地方,怎么不叫‘蓬莱’‘瀛洲’,偏要唤作‘幽灵岛’?”
包兴旺一怔,挠了挠后脑勺:“这……真没琢磨过。大伙儿嘴上就这么喊惯了。”
阿伟立刻点头:“对!我听我阿公讲过,几十年来都这么叫,听着就瘆得慌,又带劲儿。”
阿乐嗤笑一声:“我也听过,可谁当真?顶多喝酒吹牛时提一嘴,哄小孩还差不多。”
陆枫轻轻一笑,抬手朝桌上的海域图点了点。
包兴旺立马坐直:“陆先生,真不是我不肯说——这岛虚得很,没人见过实址,就在这片海里晃荡,像条游鱼,抓不住尾巴。”
“明白。”陆枫收起图纸,顺手抽出两张千元港币,推到包兴旺面前:“谢了。”
“哎哟,别客气,别客气!”三人忙不迭摆手。
“这片海,还有别的事吗?”陆枫问。
三人齐刷刷摇头:“没了。”
肚子里倒塞满别处的怪谈——什么鬼火引路的渔港、半夜敲舱门的空船……
可眼前这片水,就巴掌大一块,翻来覆去嚼不出新骨头。
“行。”陆枫笑着起身,“你们慢用,账我结过了。”
话音未落,人已推开玻璃门,融进街边斜照的余晖里。
他边走边把三个故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前两个,细节扎实,带着咸腥味和铁锈气,像刚捞上岸的旧锚链;
第三个,却像孩子捏的泥人——眉目模糊,一碰就散。
谁听了,都只当耳旁风。
可陆枫偏在心里反复掂量:
【岛上仙气缭绕,仙女如云,登岛者乐不思归。】
【乐不思归,落在外人眼里,就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而梁恩儿的丈夫,正是这样消失的。】
【难不成,他撞上那阵妖风、那轮血月,一脚踩进幽灵岛,从此忘了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