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世家垄断权柄,把持税粮、政令、人事,一手遮天。看着牛宝之战死京口,孤臣难支。看着桓威蛰伏江北,谋加九锡。看着天子困守江南,受制豪强。也看着自己日复一日老去,壮志难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8章韩穆长夜赴约,良臣择主(第2/2页)
韩穆的话音渐沉,又陡然拔高,藏着压抑半生的愤懑:
“他们不事生产,却坐拥天下财富。不历兵戈,却能左右战局走向。他们满口家国社稷,却满心是私利盘算。北伐收复中原,挡了他们偏安享乐的路;北人归乡故土,断了他们割据敛财的利。山河破碎,百姓流离,于他们而言,从来无关痛痒。”
片刻后,激昂的语调缓缓落下,低沉沙哑,满是悲凉。
“刘琨死了。死于同族之手,亡于乱世猜忌。不是胡人铁骑杀了他,是江南这群苟安之人容不下他。他们怕他收复故土,怕他还于旧都,怕偏安江南的奢靡美梦,一朝破碎。”
说到这里,韩穆抬眸,目光灼灼地直视刘驭。
“沈砺很像刘琨。你也像。”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
“你若是死了,就真的没人了。”
中军帐内一片死寂。晚风穿过帐帘缝隙,灯火剧烈晃动,映得帐中二人身影忽明忽暗。
刘驭静静凝望他许久,缓缓开口:“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不知道。”韩穆轻轻摇头,却目光笃定,“可我知道,你在建康码头眺望的方向——是北边。”
刘驭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北边很大。”
“大业独行难成。”韩穆应声而答,“需要看路的人,需要记账的人,需要斡旋的人,需要那些你不想做、不屑做、不能做的事——有人替你去做。”
说罢,他解开衣袍,从怀里掏出那个木匣,放在刘驭面前。匣中一摞摞泛黄密卷,整整齐齐铺展而出。
“此为二十年心血。”韩穆俯身,逐一清点罗列,“王僧言与北地通商的账目;禁军杀良冒功的记录;江南世家与朝中权要勾结往来的密信抄录;还有朝堂各大派系的隐秘关系。”
刘驭垂眸,指尖抚过粗糙陈旧的纸页,缓缓翻阅,看到最后,沉默了很久。
“你等了二十年,就是为了给我这些?”
“二十年在等一个人。”韩穆目光澄澈,“等一个能听懂这些话的人。等一个敢往北走的人。等一个不把世家当祖宗的人。”
说到这里,韩穆嘴角微扬,浮出一抹浅淡笑意:
“如今,我等到了。”
刘驭抬眸,忽然嘴角微微一笑:
“先生深夜远赴京口,刚才的所言所行,不怕我转头,尽数禀报给桓大司马吗?”
韩穆神色未变,眼底清明如镜:
“将军与桓威并非一路之人,更不容于这腐朽沉疴的大周朝廷。”
话音落下,刘驭沉默着起身,走到帐边,抬手掀开了帐帘。深秋的寒风裹挟凉意涌入,油灯猛地一跳,夜色深沉,天地寂寥。
“你憋了二十年。”刘驭背身而立,声音沉缓,“我也憋了半辈子。”
说着,刘驭转身回望,目光冷冽又带着彻骨的疲惫。
“我自江北一路走来,给人当刀,当枪,当狗。桓威视我为杀伐之刃,王僧言视我为死敌,世家视我为隐患。半生浮沉,人人皆想用我、驭我、算计我。却从来没有一人,问过我想要什么,问过我这一生,究竟想往何处去。”
刘裕缓步重回案前落座,望着满匣罪证,眼底锋芒渐露:
“茶凉了,换一壶。”
韩穆微微一怔,随即了然,眉眼间积压多年的阴霾尽数散去,一抹温和的笑意缓缓绽开。
他转身对外轻声吩咐:
“换茶。”
等到韩穆离开刘驭营帐的时候,天快亮了。他翻身上马,回望灯火零星的江北军营地,那面残破却依旧挺拔的北府战旗,在晨风中烈烈舒展。
他凝望片刻,勒马转身,策马踏上归途。
夜风轻拂,他低声呢喃,语气轻快间满是释然:
“二十载光阴,终未虚度。”
中军帐内,灯火长明。
帐中,刘驭独坐案前,逐一翻阅韩穆送来的密卷,看得极慢,当看到最后,把灯拨亮了一些。
他抬手扬声:“檀道济。”
帐外人影一动,檀道济掀帘入内,躬身待命。
“传唤沈砺。”刘驭合上密卷,眼底寒意乍现,一字一顿:“账,该算了。”
檀道济颔首领命,悄然退去。
二十年的账,二十年的憋屈,二十年的等待,尽数汇聚于此。
他端起新沏的热茶,暖意入喉,驱散满身寒凉。
东方天际泛起一抹微弱的鱼肚白,长夜将尽,曙光将至。
凛冽的北风从北方浩荡吹来,带着故土的气息,吹开层层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