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风声。风很大,吹得窗户嘎吱作响。
猎骄靡沉默了很久。
他的眼睛看着油灯的火苗,眼神空洞,像在看很远的地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颤抖,像控制不住。
“博望侯。”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说实话,汉朝真的能保护乌孙吗?”
金章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这个老人,这个统治乌孙四十年的国王。他曾经是草原上的雄鹰,带领乌孙从一个小部落成长为西域大国。但现在,他老了,病了,怕了。
“大王。”金章说,“汉朝能不能保护乌孙,取决于乌孙愿不愿意被保护。”
猎骄靡抬起头,看着她。
“如果乌孙真心与汉朝结盟,互通有无,共同对抗匈奴,那么汉朝的骑兵、汉朝的粮食、汉朝的武器,都会成为乌孙的后盾。”金章继续说,“但如果乌孙摇摆不定,既想从汉朝这里拿好处,又不敢得罪匈奴,那么汉朝为什么要冒着与匈奴开战的风险,来保护一个不坚定的盟友?”
猎骄靡的脸色变了变。
“大王是担心汉远匈近,结盟汉朝会引来匈奴即刻报复吧?”金章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猎骄靡的心里,“亦或是,有人向大王许诺了比通商更大的好处?”
猎骄靡猛地站起身。
他的动作太急,椅子被带倒,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墙上的影子疯狂舞动。
“你……”他的声音在颤抖,“你怎么知道?”
金章没有动。
她坐在椅子上,目光平静地看着猎骄靡:“因为这是最简单的道理。匈奴离得近,威胁就在眼前。汉朝离得远,承诺需要时间验证。人在害怕的时候,会选择眼前的安全,哪怕那是饮鸩止渴。”
她顿了顿:“而且,浑邪王那么急着要大王断绝汉盟,不只是为了匈奴的礼物吧?他是不是还承诺,只要大王同意,他就支持大王的某个儿子继位,保证王位平稳过渡?”
猎骄靡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发抖。眼睛瞪着金章,像在看一个怪物。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油灯的火苗渐渐稳定下来,但光线依然昏暗。窗外的风声更大了,像无数野兽在嚎叫。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是子时了。
许久,猎骄靡才缓缓坐下。
他捡起椅子,重新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但手指还在颤抖。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很沙哑,“浑邪王确实这么说过。他说,只要我同意断绝汉盟,他就支持我的小儿子岑陬继位。他还说……匈奴右贤王已经准备好了,只要我点头,五千匹马、一万头羊立刻送到。”
金章点点头:“那大王为什么还在犹豫?”
猎骄靡苦笑:“因为我不傻。浑邪王是什么人?他杀了自己的亲哥哥才坐上现在的位置。他的话能信吗?匈奴的承诺能信吗?今天他们给我马和羊,明天就可能要我的命。”
他看向金章:“可是……汉朝就一定能信吗?你们离得太远了。如果匈奴骑兵真的打过来,你们的援军要几个月才能到。到时候,乌孙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距离。时间。生存。
金章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开口:“大王,我这次来,不只是带着礼物和承诺。我还带来了一个计划——一个能让乌孙在汉与匈奴之间真正站稳脚跟的计划。”
猎骄靡的眼睛亮了一下:“什么计划?”
“建立乌孙自己的商队。”金章说,“不是依附汉朝,也不是依附匈奴,而是乌孙自己组织商队,走丝绸之路,与各国交易。汉朝可以提供保护,可以提供货物,可以提供经验。但商队是乌孙的,利润是乌孙的,主动权也是乌孙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赤谷城的夜景。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散落在山谷里的珍珠。远处传来狗吠声,还有婴儿的啼哭。
“大王,乌孙有十万骑兵,有广阔的草原,有丰富的马匹和毛皮。”金章转过身,看着猎骄靡,“你们不需要依附任何人。你们可以成为丝绸之路上的主人,用你们的马匹换丝绸,用你们的毛皮换铁器,用你们的奶酪换茶叶。然后,用赚来的财富,打造更强大的军队,建设更繁荣的国家。”
猎骄靡的眼睛越来越亮。
但很快,又暗淡下去。
“说得容易。”他摇头,“浑邪王不会同意的。匈奴也不会同意。”
“所以需要时间。”金章说,“需要慢慢布局,需要培养属于大王自己的力量。而我,可以帮大王。”
她走回桌前,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放在桌上。
“这是平准秘社在西域的商站分布图。”她说,“如果大王愿意,我可以让乌孙的商队加入这个网络。你们可以享受同样的保护,同样的价格,同样的信息共享。”
猎骄靡拿起帛书,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