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出了帛上的内容。
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进她的心里。
“韦贲与杜周之子杜少卿,近日接触频繁。杜少卿多次出入韦氏在尚冠里的别业,每次停留至少一个时辰。韦氏旗下‘通源’、‘丰泰’、‘万利’三家商行,自十日前起,开始在市面大量收购陈年粟米、霉变豆菽、虫蛀皮革,价格压得极低,所购数量已逾三千石、皮两千张。同时,其控制的长安东、西两市六家粮铺、皮货铺,优质粟米、新皮价格半月内上涨三成,且限量出售,市面已有怨言。”
“另,韦贲通过其姻亲、少府属官王禹,试图接触将作大匠下属的‘考工室’令史,打听今秋朝廷为‘西征’筹备军械的品类、数量及验收标准。据秘社眼线观察,韦氏在渭水北岸的一处隐秘货栈,近日有大量未打任何官印标记的矛头、箭镞、环首刀胚运入,质地粗糙,铁质低劣。疑为其准备掺入官购军械之劣品。”
“韦贲似已与杜少卿达成某种默契,欲借杜周之势,打通军械采购关节,将劣质军械‘合法’纳入朝廷采购名录。若此计得逞,届时前线军械崩坏、粮秣霉变,无论战事胜败,追查起来,君侯曾力主‘以商补军需’、‘平准物资’之议,必首当其冲。此陷阱,较前世更为阴毒,不仅针对君侯,更欲彻底污名‘商道’。”
金章的手指,停在素帛最后一行字上。
她的指尖,能感觉到那行字书写时,笔尖的力度明显加重,以至于帛面纤维的板结感都更清晰一些。
那是卓文君的判断,也是警告。
韦贲果然开始布局了。
而且,一出手就是组合拳。
低价收购劣质军需物资,囤积居奇;同时抬高优质物资价格,制造市场混乱和民怨——这是在为后续“军需不足、质量低劣”铺垫舆论,将矛头指向主张利用商业手段调节物资的“商道”理念。
更狠的是,直接试图污染军械采购渠道。
劣质军械一旦上了前线,那就是要死人的。死的是大汉的将士,损的是武帝的威严,耗的是国家的元气。而追责起来,曾经提出过“商可补国用”的金章(张骞),自然是最合适的替罪羊。更何况,她此刻正被软禁,嫌疑最大。
杜少卿的介入,更是将杜周这条毒蛇也扯了进来。
杜周是酷吏,是武帝手中最锋利、最无情的刀。他若真想构陷某人,罗织罪名、刑讯逼供、制造“铁证”,易如反掌。韦贲搭上杜少卿,就等于搭上了杜周这条线。届时,军需案发,杜周只需“秉公执法”,就能将金章钉死在罪柱上。
前世,张骞是被动卷入,郁郁而终。
今生,绝通盟和韦贲,是要主动设局,将她彻底碾碎,连带着她所代表的“商道”萌芽,一起扼杀。
金章缓缓睁开眼睛。
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将素帛重新卷好,走到书案边,再次点燃了蜡烛——那是她特意留下的火种。帛卷凑近火焰,迅速燃烧起来,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素帛,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焦糊的味道弥漫开来,混合着墨迹燃烧时特有的、略带刺鼻的气味。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不定。
她看着那卷承载着致命信息的素帛,在火焰中化为灰烬,落在笔洗里,与之前那些灰烬混为一体,再也无法分辨。
韦贲……杜少卿……劣质军需……军械采购……
一个个关键词在她脑海中盘旋、碰撞、组合。
她需要时间推演,需要思考应对之策,需要调动平准秘社的力量进行反制。
但首先,她需要将指令传递出去。
金章走回食盒旁,从怀中取出一个极小、薄如蝉翼的玉片。玉片呈长方形,边缘被打磨得极其光滑,一面刻着极细微的、仿佛天然纹路般的符号——那是平准秘社最高级别的指令标记。
她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涂抹在玉片背面。
血珠迅速渗入玉质,消失不见,只在玉片表面留下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光泽。
这是她与卓文君约定的、最紧急情况下的指令传递方式。玉片本身无毒无害,即使被搜查到,也只会被当成普通饰物。但涂抹过特定血脉(金章的血)后,玉片在特定药水中浸泡,会显现出真正的指令内容。而能配置那种药水、懂得解读方法的,只有卓文君等寥寥几个核心成员。
金章将玉片小心地塞回食盒底板的夹层缝隙中,然后按下机括。
“咔哒。”
底板复位,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痕迹。
她将食盒盖子盖好,摆回矮几上,仿佛从未动过。
做完这一切,金章重新坐回书案后。
她没有去动那些已经微凉的饭菜。
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对韦贲布局的推演中。
收购劣质物资的地点、数量、存储仓库……抬高物价的商铺、影响的群体……试图贿赂的官员、可能突破的环节……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