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向珠帘。
珠帘后的身影依然端坐着,一动不动。
但许影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穿透珠帘,落在他身上。
冰冷的目光。
像冬天的冰锥,刺进他的皮肤,刺进他的骨头,刺进他的心脏。
那一刻,他知道。
女儿在看着他。
用皇后的目光,用统治者的目光,用……敌人的目光。
朝会不欢而散。
皇帝最后说了句“此事容后再议”,便匆匆退朝。许影拄着拐杖走出大殿时,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见王焕被几个同僚围住,脸色铁青地在争辩什么。
文森特等在殿外,看见许影出来,连忙迎上来。
“侯爷……”
许影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两人沉默地走回驿馆。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开门,小贩的叫卖声、马车的轱辘声、行人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热闹而嘈杂。但许影什么都听不见,他的耳朵里只有朝堂上那些声音的回响,只有珠帘后那道冰冷的目光。
回到驿馆时,银鹰卫的士兵比平时多了一倍。
他们站在驿馆的每一个角落,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许影走进大门时,一个军官模样的银鹰卫上前一步,拦住了他。
“镇国侯。”
许影停下脚步。
军官从怀里掏出一卷公文,展开。“奉陛下旨意,为加强京师防务,即日起,所有驻京外军一律重新整编。您带来的影卫部队,已被调离原驻地,分散编入城防军各营。”
许影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陛下的旨意?”他问。
“是。”军官面无表情,“公文上有玉玺印。”
许影接过公文,扫了一眼。确实是正式的调令,盖着皇帝的玉玺,还有兵部的印。调令上写得很清楚:影卫部队三百人,全部打散,编入城防军第一、第三、第五营,即日执行。
他的手微微颤抖。
不是愤怒,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还有,”军官继续说,“从今日起,为保障侯爷安全,驿馆将加强守卫。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侯爷若有事外出,需提前报备,由银鹰卫护送。”
许影抬起头,看着军官的脸。
年轻的脸,大概二十出头,眼神很冷,像机器。
“这是软禁。”许影说。
军官没有否认。“这是为了侯爷的安全。”
许影笑了。
很苦的笑。
他拄着拐杖,转身走进驿馆。文森特想跟进去,但被银鹰卫拦住了。
“文先生请留步。您的住处已经安排到西厢房。”
文森特看向许影,许影点了点头。
大门在身后关上。
许影独自站在院子里。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上,暖洋洋的。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已经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充满生机。
但他感觉不到暖意。
他只感觉到冷。
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他慢慢走回房间,关上门。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几缕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他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还摊着那张地图,上面密密麻麻的点和线,像一张巨大的网。而现在,他自己被网住了。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地图上帝都的轮廓。
然后他收回手,从怀里掏出那三封信。
血书。家书。艾莉丝的信。
他把三封信并排放好,看着它们。
烛台就在手边,他只要拿起烛台,就能把这三封信都烧掉。烧掉血书,烧掉家书,烧掉所有的承诺和回忆。
但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西沉,房间彻底暗下来。
直到银鹰卫的士兵在门外换岗,铠甲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冰冷。
直到……他听见远处皇宫的方向,传来钟声。
那是晚钟,宣告一天的结束。
许影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仿佛又看见了那道珠帘,看见了珠帘后那个端坐的身影,看见了那道冰冷的目光。
父女之间,那层最后的温情面纱,被彻底撕下了。
从今往后,只有镇国侯。
和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