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说话。风吹过荒地,把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哗哗响。那几个打手手里的竹竿不由自主的放了下来,烟头从嘴里掉下来,都没有发觉。
贼怕公安是天生的,之前以为刑严是比他们高阶一点的土匪,却没想到人家摇身一变成了自己的克星,这谁能不怕?
有人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李狗剩站在最前面,只有站在他身后的手下能看清这家伙的腿好像在打哆嗦。
马德胜蹲在地上,把那本证件捡起来,双手捧着,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他站直了,腿还在抖,想把证件递回去,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缩回来又伸出去,反复了好几次,最后还是递过去了,动作恭敬得像在给领导递文件。
“刑……刑处长....”
马德胜纯粹是歪打正着,他不认识刑严,但那是省厅的人,比他大了可不止一点儿,说不定他们县局局长看到刑严都要恭敬的说话。更何况刑严一看就是几个人的头儿,叫声处长不过分。
“误会,都是误会。我们接到群众举报,说有人在村里闹事,所以才过来看看。没想到是省厅的领导,这、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刑严接过证件,揣回兜里,没看他。
“你们汉源县就这么办事的?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马德胜的汗下来了,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脖子里,痒痒的,他不敢擦。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李狗剩站在旁边,腿已经软了,这个大高个是公安!那跟着他的李洪波也是公安?这说不通啊,李洪波一个无父无母的灾星,居然能考上公安?那这么多年来他都没有回来,现在回来是为了讨债来的?
一想到之前自己做过的事情,李狗剩就觉得自己要完,李洪波哪里是回来要地的,他是回来要命的!
李大财站在人群后面,脸上的表情从不安变成了阴沉。周红英站在他旁边,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大财,怎么办?”
李大财嘴角往下一撇,露出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表情。
“省厅的又怎么样?”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狠劲,“在汉源县,我说了算。”
马德胜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他咽了口唾沫,终于挤出一句话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三度,带着一种刻意的、讨好的怀柔。
“刑处长,那……那你们这次来汉源,是办什么案子?需不需要我们县局配合?您也知道,这地方我们熟,地头熟,人也熟,有我们在,您办事也方便不是?”
刑严瞥了他一眼,马德胜立刻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无所遁形。
“机密。”
刑严的两个字,轻飘飘的,但分量重得像一座山。马德胜的嘴张了张,没敢再问。
他转头看了李大财一眼。
李大财知道他的意思,马德胜觉得刑严不好对付,就差不多得了,否则这事儿不好收场。
他嘴角往下撇了撇,脸上的横肉堆在一起,挤出一个不甘不愿的表情。
马德胜轻咳了一声,转向李大财,公事公办的说道:“李老板,你弟弟上次举报的那个施工队的调查意见下来了,有些情况需要跟你核实一下。你跟我去一趟局里吧,别耽误了正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李大财明白,这不是叫他去核实什么意见,是叫他先撤,别在这儿硬碰硬。
“行,我这就跟你去....”
他转身,搀起周红英的胳膊。周红英没动,眼睛还盯着刑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不甘和阴狠,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老狗,呲着牙,还想咬人。李大财拽了她一下,她才慢慢转过身。
不到五分钟,荒地边上就空了。
一转眼就又剩下了他们四个,但刑严知道,人压根没走干净。路边那间废弃的土坯房里,窗户后面有眼睛。田埂上的草垛子旁边,有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盯梢的还在,只是藏起来了。
“你刚才说玩大的,”刑严没管这些,他转头看向晏紫,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四个人能听见,“怎么玩?”
晏紫蹲下来,捡起一根枯树枝,在地上划了一道线。线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蛇。
“李大财不是自诩汉源县的土皇帝吗?”她抬起头,看着刑严,“古时候要掀翻皇帝的统治,先要干什么?”
刑严挑了挑眉,嘴角动了一下,扯出一个坏笑。
“舆论造势。清君侧,或者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总得有个由头。”
晏紫点点头,把树枝扔了,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李家这些年在汉源县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这个由头,够不够?”
李洪波站在旁边,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可县里的百姓.....”
晏紫抬手,示意他先别急。她看着刑严,眼睛里是那种猎人看见猎物入套时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