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钟和平临时回到店里要拿点东西。
他刚走到门口,手一碰到门把手,就忽然停了下来。
不对……太安静了……
平时这个点,那个守店的年轻人不是在擦柜台就是在听收音机。
收音机的声音不大,但隔着门总能听见,咿咿呀呀的,唱的是戏曲,年轻人不爱听,但店里安静,他不放点声音出来待不住。
今天却一点声音都没有,里面静得像一间空屋子。
钟和平把手从门把手上收回来,又伸出去,推开了门。
店里的灯全开着,照得每个角落都清清楚楚。
柜台后面的地上倒着一把椅子,歪歪扭扭的躺着,像是被人一脚踢翻的。
那个年轻的雇员坐在柜台旁边的凳子上,身体僵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不敢动。
“老板……”
他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这算什么事儿啊,他正要清理柜台的时候,这个疯子就走了进来,还不等他问话,这人就掏出枪对准了自己。
枪口抵在他的太阳穴上,黑洞洞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握着枪的手很稳,骨节分明,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一条疤痕从虎口斜斜的爬上去,消失在袖口里。
李家伟来了。
他胡子拉碴的,像是很久没刮过,下巴上黑乎乎的一片。
皮肤黝黑到发亮,只是因为瘦,显得他的颧骨额外突出,整个眼窝都凹进去了。但他的腰板还是那么直,坐姿保留着曾经的仪态。
钟和平站在门口,静静的看着他找了十二年的人。
“把他放了。”
他轻轻关上门走过去,钟和平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李家伟听清楚。
“不要再伤人了。”
李家伟摇了摇头。
“老排长,我知道外面埋伏着公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很久没说过那么多的话了,他的嗓音听起来有点奇怪。
“我走进来的时候就知道,巷口那辆面包车,下午三点开进来的,停在那儿就没动过,车里至少有三个人,我闻得见烟味。”
他笑了笑,只是这笑容因为太僵硬显得有点恐怖。
“我既然敢来,就没想跑,我就是想跟你说会儿话。我怕话没说完,就被他们一枪崩了。”
钟和平闭了闭眼,笑着的李家伟让他心里泛起一股心酸。他之前那么笑,还是拿了队里的大比第一!
“不会的!你放下枪,跟我出去,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说。”
李家伟抿了抿嘴唇。
“老排长,我不想上刑场。”他的声音忽然轻得像自说自话,“我们就在这儿说,行不行?”
钟和平没应声。
他走过去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来,在李家伟对面坐下。
“我说自愿跟你回去伏法,其实没骗你……”
钟和平放不下十二年的东西,现在李家伟在给他答案。
“我进了家门以后,屋里连一盏煤油灯都没有,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喊了一声,没人应。我又喊了一声,才听见我娘的声音……”他喉结滚了滚。
“她是从里屋爬出来的,爬到我面前的……她的一条腿断了,裤腿上全是血,我问她怎么回事,她一个字也不说。我翻遍了家里,家里连一床像样的被子都没有……”
他看着钟和平的眼睛。
“我不用问都知道是谁干的,我给她打水洗了脸,把她抱到床上。她抓着我的手,说儿啊,你别管我了,你快跑,你跑了他们就找不到你了。”
李家伟深吸一口气,他在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要抖的那么厉害。
“我说,娘,我不跑……然后我给她磕了三个头,出了门。”
钟和平的手攥成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我没有直接去找那些人。”
“因为我知道这些人不杀了他们,他们就会像打不死的蟑螂一样,只要我不在,他们就会欺负我娘!然后我去供销社买了一条麻袋,一把锤子,一卷铁丝。我把铁丝缠在锤子头上,缠了好几道,再用麻袋套住。这样打在人身上,声音小,不会惊动人……”
钟和平知道李家伟是要让这些人怕,怕到他们再也不敢欺负自己的娘!
“因为你还在,所以我一直躲在山上,我想躲……没人能找得到我!”
“后来,等你走了以后,我就挨着收拾他们……”
明明是最狠辣的报复,但是此时的李家伟的情绪反而没了起伏。
“我和这些畜生不一样,没欺负过我娘的我不动!那几个小子,有的被我废了腿……有的被我废了手……总之,我每次收拾完他们都会在他们耳边说,要是再敢欺负我娘,小心他全家的狗命!我说到做到!”
灯光照着他的脸,明暗分明。他的眼睛里早已没有了光,像两个窟窿。
“然后我就一直躲在山里,趁着夜色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