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之前的规划里，这里也没有标注为墓地。你们说的祖坟，具体在哪个位置？有多少座？是哪一年安葬的？有没有相关的证明或者村里以前的记录？”
一连串具体的问题把胡老歪问住了。他支吾着：“反正……反正老辈人就埋这儿！多少年了！要什么证明？老祖宗就是证明！”
“胡大叔，我理解大家对先人的感情。但国家有土地管理法，镇里有整体发展规划。”
“如果确实存在无主坟或者历史遗留的散坟，我们一定本着尊重民俗、妥善安置的原则处理。可以统一迁到镇里规划的公益性公墓，费用由镇上承担，还会举行适当的迁葬仪式。”
陈述态度诚恳，但语气坚定，“不过，我们首先得依法依规确认情况。不能你说有就有，我说没有就没有。”
“这样，咱们现在一起，根据你们指认的位置，做个初步标记和登记。然后，镇里会联合原来白关镇的村干部、还有你们推举的村民代表，一起查阅历史资料，核实情况。”
“该补偿的补偿，该迁葬的迁葬。但如果核实后，这里确实不是合法墓地，那么为了全镇的发展大局，项目还得继续推进。大家看，这样处理行不行？”
合情合理，有章有法。
既给了面子，也守住了底线。
人群中不少原本跟着起哄的人，觉得这年轻镇长说话在理，态度也还行，便悄悄往后缩了。
胡老歪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一时找不到话反驳，只能强撑着：“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一伙的！官官相护！”
这时，一个原来白关镇、现在并入林河镇后安排到镇农业办的老干部，从人群后面挤了进来。他认识胡老歪：“老歪！别胡搅蛮缠了！陈镇长说得在理！我记得你家祖坟不是在村西头老槐树那边吗？什么时候跑这荒坡上来了？你是不是又听谁瞎撺掇，想讹点钱？”
这话如同捅破了一层窗户纸。
胡老歪脸涨得通红：“你……你胡说！”
陈述心中了然，但不去点破胡老歪，反而对那位老干部说：“老同志，感谢您提供情况。既然这样，更得查清楚了。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也不能让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被掩盖。”
“吴成，你负责，按照我刚才说的程序，马上开始初步登记和勘查。郭山，你联系一下派出所，请他们派两位同志来维持一下秩序，确保勘查工作顺利进行，也防止有人趁机捣乱。”
安排得有条不紊，既推进了工作，又隐含了威慑。
胡老歪彻底泄了气，嘟囔了几句谁也听不清的话，蹲到一边抽旱烟去了。
人群见领头的气焰没了，也慢慢散去大半，只剩几个确实可能有坟在这附近的村民，等着登记。
危机暂时缓解，但陈述知道，根源未除。
他走到一边，低声对郭山说：“查查，是谁把地块红线消息漏给胡老歪的。还有，原来白关镇那几个调去县里心里不痛快的干部，最近都和什么人接触过。”
郭山点头：“明白。”
处理完老窑村的事，回到镇里已是傍晚。
陈述还没进办公室，就看见门口等着一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年轻人。
是镇上大学生小周，经济系毕业的。
去年分配来的林河镇。
“陈镇长，您回来了。您要的关于利用城投平台进行风险投资，孵化本土高科技企业的初步可行性报告，我写了个概要，请您过目。”
小周递上几页纸，眼睛里闪着光。他是被林河镇的蓝图和陈述的魄力吸引来的。
陈述接过报告，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
这才是他急需的新鲜血液和超前思路。
“好，进来谈。对了，春招的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
“简历收了不少，但顶尖高校的毕业生，对我们一个乡镇单位，兴趣还是不大。”
“不过省里几个财经院校、理工院校的学生，反应比较热烈。”
小周跟着陈述走进办公室，语速很快，“另外，关于您说的人才公寓计划，我和城建办的同事碰了一下，觉得可以和白关镇那边几个旧厂房改造项目结合起来，既能盘活存量资产，又能快速提供住房，成本能降低不少……”
听着小周条理清晰的汇报，陈述望向窗外。
夕阳给林河镇镀上一层金边，塔吊、新楼、旧村、田野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充满矛盾又生机勃勃的画卷。
地上的坑洼可以填平，路可以修宽，高楼可以建起，但人心的沟壑、利益的壁垒、观念的冲突，需要更耐心、更智慧、有时甚至更坚韧的力量去弥合与穿透。
胡老歪的闹剧是一场小考，而如何让白关镇的数万百姓真正认同林河镇，分享发展的红利，如何在新旧交替中建立有效的治理体系，如何让城投公司的钱真正生钱并惠及长远，如何吸引并留住像小周这样的人才……这些才是真正的大考。
电话又响了，是县委组织部的一位熟人，语气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