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最前面的石延学眯眼看着对面的石春来。
从年纪上，石春来要比自己小，但从他身上也能感受到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是经历过战火洗礼的铁血，而且是很残酷的战斗，否则小打小闹根本造就不了这样的气势。
齐修远悄悄挪动脚步靠近，看清对方。
石春来三十多岁，国字脸，皮肤黝黑且粗糙，腰板挺的笔直，目光写满骄傲和从容，即便是如此寒冷的天气也未能让他有丝毫哆嗦，像是已经习惯，环视一圈站在他对面的石圪节村众人，嘴角带着淡淡的嘲讽。
同样，石延学也在看着对方，沉稳的像座死火山。
他俩能一直这么耗下去，可其余人受不了。
这么冷的天难道要一直站在这？
当下有人站出来笑道：“老石，这位是咱们公社管理委员会新到的石春来副主任，今天石副主任冒着大风大雪亲自下来视察工作，你收到通知了吧？”
“收到了。”
“那还站着干啥，赶紧请石副主任去村委会暖和暖和，顺便汇报下你们村上一季度的工作。”
石延学刚准备开口就被石春来抢先，往前走几步，笑盈盈道：“石叔，咱们又见面了，你还没死呢？”
一开口，就是浓浓的火药味。
石明年轻气盛当即就忍不住，被齐修远一把拽住。
“老天爷不收我，我也没办法。”
“我记得小时候你还抱过我，当时你还和我爹称兄道弟，没想到他死的比你早，没看见我今天这模样，听说他死的时候是你帮忙下的葬，这份情我得领。”
“你跟着部队到处跑，想联系也联系不上，正好赶上我回家探亲，就顺手帮了一把。”
“那我也得谢谢你，走，进村看看，我也有好多年没回来过，顺便看看我家。”
石春来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身后的人赶紧跟上，石延学冲人群使个眼神，立马有人点头回应。
齐修远也好奇跟上。
自留地的事情暂时不用管，一场大雪就是最好的掩盖方式，任谁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至于公用食堂也能在短时间做个样子，重点就是大炼钢这件事。
石春来身为公社管理委员会副主任，乃是基层公社组织的权力者之一，本人还上过战场，绝不是好糊弄的人。
一行人来到公共食堂。
等等。
齐修远突然想起石延学说过，这个地方之前是地主家，后来被充公当成公共食堂。
不会是他家吧？
果然。
石春来迈向公共食堂的步伐加快，不用任何人指路，却在踏入的那一刻骤然停在原地不动，刚才还从容无比的眼神出现裂痕，带出几分柔和思念。
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门口石板上那个巴掌大的坑，是他幼年玩耍时哼哧哼哧砸出来的。
木柱子上高低不一的划痕是家人用来记录他身高增长的。
窗棂上的黑色是他专门涂上去的。
还有屋里的椅子……没了。
八仙桌……没了。
那张从小睡到大，他们家祖上传下来的红木床……也没了。
小时候家里总是会飘散着一股很好味檀香味，此时也被烟熏火燎的刺鼻味道覆盖。
“石叔，我家的东西呢？”
“我上哪知道去，这么多年丢得丢，砸得砸，烧得烧，早就没了，说不定再过几年，这房子也留不下。”石延学风轻云淡，道：“你不是要检查我们村的公共食堂吗？这就是，村里把所有粮食都收起来，统一做饭，统一炒菜，统一改善生活，不会考虑个人口味，秀儿，今天中午吃什么？”
灶台前的中年妇女起身扯着嗓门：“今儿中午吃棒子面窝头，还有小米和红薯煮的稀饭，这边有秤，保证每个人吃的都一样，不会多吃多占。”
“挺好，去看看你们村的高炉。”
石春来迅速收拾好心情，再次回头看眼屋子，毅然决然走出直奔村里祠堂。
围着中间那两个正在燃烧的泥罐子转几圈，石春来冷笑一声。
“石叔，这就是你们村的高炉？”
“对，我们石圪节村在接到大炼钢通知后迅速响应，全体村民都投入这场轰轰烈烈的运动中，但可惜我们村没有足够的矿石原料，无法炼钢，因此本村的壮劳力都被调走支援其他地区，具体人数和支援计划都在村委会登记过，老郝和老赵也能证明。”
随石春来同行的几个中年人连连点头。
“对对对，我们可以证明。”
“石圪节村确实支援过我们大队，他们村情况特殊，没法炼钢，但是石圪节村炼钢的决心还是有的。”
“这一点也经过上级领导同意，都有记录。”
合情合理。
合法合规。
石延学带兵打过仗，知道什么叫风险规避，把一切都控制在规则范围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