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烈日炎炎。
面前工头板房的门虚掩着,曹涵喆站在门口,用毛巾不停擦着额头上的汗水。
他的手举起来又放下,像在墙上打孔找不到位置的装修工。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包工头姓王,叫王长河,四十出头,剃着板寸,脖子上挂一条金链子小拇指粗。
王长河正趴在桌上用铅笔在图纸上划线,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曹涵喆,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搁,往椅背上一靠。
“你小子休息时间不休息跑我这儿来干嘛?”
王长河一边嘴上说着,一边抽出一根红塔山递了过来。
曹涵喆接过烟夹在耳朵上,他讪讪笑着,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在王长河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手在裤腿上搓了两下。
“王工,有件事想跟您说一下。”
曹涵喆搓着手:“干完今天,我可能就不干了。”
王长河正低头找打火机,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曹涵喆,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了?”
王长河把打火机拍在桌上,语气不太高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手底下正是用人的时候。”
“干一半你跟我说不干了,你让我上哪儿找人去?”
曹涵喆讪讪笑着,不敢看王长河的眼睛。
“王工,家里出了点事情,实在没法干了。”
王长河在建筑这行干了二十来年,手底下走过多少工人他自己都数不清。
有时候工人说自己家里出事了,不愿意干了,其实十个人里面有八个是借口。
大家谁不知道谁,无非是以离开为借口来换取另一种得到。
“涵喆,我没记错的话,你家是竹山那边的吧?”王长河问道。
曹涵喆点了点头:“是,竹山村的,离您老家不远,王工。”
“竹山村不也在京城,我记着坐车也就两三个小时吧?”
王长河坐直身子,提出了一个比较中和的建议:“你看这样行不行,我给你一天假,你回去处理完了再回来上班。”
“要是一天不够,我给你两天也行,这两天我也不扣你工钱了。”
曹涵喆摇了摇头,还是讪讪陪笑着说道:“王工,不是一两天的事情。”
“我在这里是真干不下去了,不好意思哈。”
王长河把叼在嘴上的香烟拿下来,眼神有些变了。
“怎么?难道是嫌挣得少了,想涨工资呗?”
王长河的语气变得不冷不热:“这样,我给你一天涨十块钱,行不行?”
“眼下这项目正是用人的时候,你别给我整这些没用的。”
一天加十块钱。这价码在工地上不算低了。
瓦匠一天的工钱也就四五十,加十块等于涨了两成。
王长河开这个口,说明他是真不想放人。
虽然王长河开出了一个让曹涵喆无法拒绝的价码,但曹涵喆依旧很坚决的摇了摇头。
王长河这下也看出来了,曹涵喆不是来谈条件的,是真打定心思不想在这儿干下去了。
王长河的脸色一点一点阴了下来,他的声音硬起来:“曹涵喆,这个项目第一天开始你就在这儿干,现在有多关键你知道吧?”
“你走了我重新招人多麻烦,你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掉链子,你他妈什么意思啊?”
曹涵喆低着头不说话,留给王长河的只剩下了陈默。
王长河坐在椅子上看着曹涵喆,看曹涵喆不吭声他也不打算再磨嘴皮子了。
他摆摆手,语气不耐烦道:“行了,你打定主意要走是吧?”
“你要是铁了心想走,我也不拦你了。”
“但这个月的薪水你总不能跟我要了吧?”
曹涵喆抬起头,这算是他能接受的结果,他点点头:“行,王工,这件事是我不对,不给就不给吧。”
王长河看曹涵喆这么干脆愣了一下,他见过不少工人离职,有人跟他拍桌子瞪眼睛。
也有人跟他哭穷说不给钱就活不下去了。
对付这样的工人,他也有一套自己总结出来的应对经验。
但像曹涵喆这样宁可一分钱不要也要走的,他算是头一回见。
王长河摆了摆手,像是赶苍蝇一样对曹涵喆说道:“那你现在就滚蛋吧,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曹涵喆站起身冲王长河点点头,算是两人最后的告别。
门关上的一瞬间,曹涵喆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这一走恐怕再见就是一辈子了。
板房外面太阳还是那么毒,晒得地上的灰土都发白。
有工友看见曹涵喆出来,有人扬了扬手里的冰水,冲他喊了一嗓子:“涵喆,快过来,我们买了点冰水,来喝口水凉快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