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意她继续。
“我刚才看了一下。”
邱美霞指着颅骨的左侧,“这具颅骨左侧的下颌角,外板骨面明显比右侧粗糙。”
“上面有肌肉强力牵拉留下的附着痕迹,下颌角本身也有轻微的外翻。”
她一边组织语言,一边缓慢地说着:“咬肌附着在下颌角的外侧面。”
“骨头上的这些痕迹说明,死者生前左侧的咬肌非常发达,远超过右侧。”
邱美霞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自己的逻辑推导。
“所以,如果由我来贴咬肌,左边的泥肯定要比右边贴得厚。”
“左边的脸颊在生前应该比右边看起来更饱 满,或者说更宽大。”
她深吸了一口气,回答王学峰的最后一个问题:“这反映出死者生前……有严重的单侧咀嚼习惯。”
“她习惯只用左边的牙齿吃东西。可能是因为右边的牙齿有残缺或者其他口腔疾病,导致她长期只能依赖左侧咀嚼,最终形成了偏颌。”
听着邱美霞结结巴巴的回答,王学峰笑了笑。
这姑娘不仅看得仔细,解剖学的底子也很扎实。
她没有瞎猜,而是完全基于骨骼客观呈现的特征在做判断。
王学峰收起笑容,重新走回那把不锈钢圆凳前坐下。
他没有对邱美霞的答案做出对错的评判,而是直接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刚开始学颅骨复原术的时候,很多人都觉得这活儿挺神奇,像是在变魔术。”
王学峰看着邱美霞,声音变得低沉,“但实际干起来,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指了指台子上的工具和泥巴。
“有时候捏一个头骨,要对着白骨打桩铺泥,一坐就是一两个星期。”
“从早到晚盯着这堆枯骨,一根肌肉一根肌肉地贴,一点一点地修轮廓。”
“这活儿枯燥熬人,极其耗费心血。”
“但这门技术不是神话。”
“很多时候,你熬红了眼睛,在解剖室里没日没夜地干,终于复原出了一张脸。”
“你把照片洗出来,印在协查通报上,发往全省各地的派出所。”
“你满心期待着这张脸能被人认出来,期待着案子能有突破。”
“最后却是石沉大海。”
“你费尽心血捏出来的东西,可能毫无用处。”
“这张脸或许根本不像她生前的样子,不管什么原因,结果就是没用。”
“这具白骨最终只能以无名氏结案,装进骨灰盒埋进无人问津的公墓。”
王学峰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邱美霞。
“这种巨大的落差,这种长期的无力感。”
“你满怀希望去付出,最后却得到一个零,你受得了吗?”
邱美霞站在原地,她看着王学峰。
她没有回避王学峰的目光。
她点点头。
“王老师,我受得了。”
邱美霞开口,声音不再结巴。
“我干法医时间不长,但也遇到过线索全断的案子。”
“我知道那种查不下去的憋屈感。”
她看着台子上的白骨。
“就算熬红了眼睛捏出来的脸最后石沉大海,就算最后还是以无名氏结案,那也是之后的事情。”
邱美霞转过头,看着王学峰。
“如果不捏,她连石沉大海的机会都没有。”
“她连那张印在协查通报上的照片都没有。”
“她就永远只是一具白骨。”
“我受得了落差,受得了无力感。”
“我只是不想在能做点什么的时候,选择什么都不做。”
王学峰看着邱美霞。
他身体再次微微前倾,双肘压在膝盖上。
他盯着邱美霞的眼睛,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第三个问题。”
“当你拿着雕塑刀,看着这具残缺不全的骨头时。”
王学峰指着那具原型。
“你想的是你要去完成一件雕塑艺术品?”
“还是说你脑子里想的,这是一个曾经会哭会笑,最后却死得不明不白的人?”
这个问题极其尖锐。
它剥开了技术的外衣,直指一个法医最核心的职业信仰。
是把死者当成展示自己专业技能的材料,还是把死者当成一个亟待洗雪沉冤的生命?
邱美霞看着王学峰。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去背诵什么法医学誓言,也不需要去寻找那些冠冕堂皇的词汇。
她顺着自己的内心,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
“王老师。”邱美霞看着那具颅骨空洞的眼窝。
“雕塑艺术品是放在美术馆里供人欣赏的。”
“但我拿刀对着骨头的时候,我没有任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