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招待所后街连着一条背阴的窄巷,两边多是些砖木结构的老平房,马山带着江源轻车熟路的找到了一家苍蝇馆子。
他挑开门帘子,侧着身子让江源先进。
这家馆子屋里不大,拢共摆了五六张方木桌。
靠墙的地上堆着小半截铁皮桶,里头码着些引火用的碎木块。
“老金,生个炭火铜锅。”马山迈步进屋,扯着嗓子喊道。
柜台后的汉子抬起头,见着是马山,脸上登时挤出褶子:“哎哟,马队长过来了?”
这两天没见你,出远门了?”
“办案子去了。”
马山摆摆手,没有多扯的意思:“先上一盆炭,切两斤羊肉,要后腿那一挂带肥边的。”
“再整盘油炸花生米,烫两壶开水。”
“得嘞,二位里头坐,炭火现成的,马上来!”汉子合上报纸,掀开后厨的帘子钻了进去。
马山领着江源走到最里头靠墙的角落坐下。
这位置背靠着两面实打实的青砖墙,斜对着进门的布帘子,是警察典型的选座习惯。
马山解开身上的皮夹克拉链,脱下来搭在条凳靠背上。
“脱了吧,屋里待会儿烧起锅子来热得快。”马山朝江源抬了抬下巴。
老金先从后厨拎出一个铜火锅,铜锅中间高高立着烟囱,里头的黑炭烧得通红,锅圈里的清汤已经滚沸。
马山伸手把桌上的小酒盅扔进大白碗里,熟练的用开水烫着酒盅。
“这家馆子有些年头了,九十年代初就在这儿。”
马山一边拆开那两瓶将军大曲的塑料封口,一边平淡地说道:“我老来这家店,别看比较破,但味道肯定会让你满意。”
这时,老金把切好的羊肉端了上来。
那是满满一大磁盘手切羊肉,瘦肉边缘挂着一条白膘,肉面还泛着油花。
“来,先垫吧两口。”马山抄起几片羊肉扔进翻滚的清汤里。
铜锅受热极快,肉片在滚水里打了几个滚,油脂在汤面上散开,化成一个个圆圈。
江源伸筷子夹出一片,在芝麻酱碗里轻轻蘸了半截,这肉确实是好肉,带着手切肉特有的嚼劲。
马山嚼了一大片肉,端起面前满当当的小酒盅。
“碰一个。”
两人仰脖,酒盅见了底。
这次江源和马山喝酒的氛围和之前截然不同。
在薛家湾荒郊野外,喝口凉水都得掐着表。
而在哈城市局的小食堂里,关山和赵同伟两位领导坐在主位,满桌子山珍海味,底下坐着各科室的头头脑脑,每一句话都得在脑子里转三个弯。
聊的是全省表彰,说的是大局战略,哪怕嘴里嚼着软烂的红烧肉,心里也时刻提防着言多必失。
唯独在这间苍蝇馆子,只有两个满身泥土还未彻底洗净的刑警。
马山放下空酒盅,吐出一口长长的气。
“江源,别绷着了。”
马山抬起手,用粗糙的手背蹭了蹭下巴上的胡茬,语气低沉而随意:“我那阵还在一线摸爬滚打的时候,连轴转个几天几夜,脑袋胀得跟快要炸开一样。”
“那时候我就喜欢带着跟我一起出警的兄弟,随便拐进这种连招牌都看不清的烂馆子,要个热锅子,整两盅烈酒。”
他指了指江源面前的空酒盅,示意他满上。
“把制服一脱坐在这种地方,你才能觉得自己还是个大活人。”
“案子破了就是破了,后头还有后头的麻烦事,那些是领导考虑的。”
“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你就是你自己,所以你今天也放松一点。”
江源点了点头,给两人的盅子里重新注满酒液。
马山看着酒水漫到杯沿,自己端起来又是一整盅倒进了嗓子眼里。
这将军大曲酒劲上得极快,两盅烧刀子一样的烈酒下肚,马山脸上渐渐泛起两团酱红,眼神也跟着微微晃动起来。
“后怕啊。”
马山声音有些发哑:“真的,借着这口酒,我才敢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要是韩烬在井底下那一枪真的响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去和牺牲战士的家里人交代。”
屋里的炭火烧得极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作响,水汽大团大团地涌上来,把马山的眉眼罩得有些模糊。
“我亲自送过烈士的消息。”
马山抬起眼,目光像是落在了某个夜里:“那是前几年的事,也是个年轻孩子,分到队里才八个月。”
“出任务的时候抓一个带枪的毒贩,那小子躲在玉米地里放冷枪,一发子弹直接掀了胸口。”
“天刚麻麻亮,我和指导员就去敲他家的门。”
“那是一栋老红砖筒子楼,楼道里连盏声控灯都没有。”
“我们站在门口,手抬起来悬在半空,几分钟都砸不下去。”
“门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