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从拐杖上滑落，垂在椅子扶手旁边。
“我把芯片给你。你拿着它出去。国际刑事法院的调查加上这枚芯片里的通讯记录，足够把其他人钉死。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要告诉任何人是我给你的。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还活着的时候做了这件事。纪桐的人会来找我。我已经没有力气跑了。但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背叛了他们。我想安安静静地走。”
秦向东看着吴先生的脸。那张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枯瘦而灰黄，但有一种秦向东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一种在漫长等待终于结束之后才有的平静.
“我答应你。”秦向东说。
吴先生点了点头。他伸手去够拐杖，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的身体往一侧倾斜，肩膀撞在椅子的扶手上。然后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胸腔里发出一声接一声的喘息，像是一台老旧的风箱在最后一次鼓动。
“吴先生。”秦向东站起来，手掌按在玻璃上。
吴先生的身体从椅子上滑了下去，侧躺在探视室的地面上。他的眼睛仍然睁着，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嘴角那条细弧还在，像是他最后想要笑一下，但没有完成。他的右手摊开在地面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要抓住什么。
两个狱警冲进来。一个蹲下去检查吴先生的脉搏，另一个对着对讲机喊话。探视室里的日光灯继续闪烁着，发出不稳定的白光。秦向东站在玻璃这一侧，手掌按在冰凉的防弹玻璃上。他的左肋在剧烈地疼痛，但他没有在意。
吴先生没有呼吸了。狱警把他翻过来的时候，他的棉袄敞开了，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毛衣的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铜质徽章，上面刻着一行字。秦向东隔着玻璃辨认了很久，看清了那行字：日内瓦人权公约签约国观察员。
吴先生曾经是以太会第七席。他管了十五年的人口贩卖。但他也是日内瓦人权公约的观察员。他在两个世界之间走了二十年，最后死在京师监狱的探视室里。他的拐杖里藏着足以颠覆整个以太会的证据。
狱警开始疏散探视室。秦向东被两个狱警架着往走廊方向走。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吴先生的遗体躺在地面上，旁边是那根断成两截的拐杖。一个狱警正蹲下去捡那根拐杖。
秦向东攥紧了手心里的芯片。他把它塞进贴身的口袋里，跟吴先生之前给的那枚存储芯片放在一起。左肋的骨裂在每一次呼吸中都在疼，但他没有在意。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晚上十点，西门换班。
他回到牢房之后坐在铁架床上，看着墙上那扇巴掌大的窗户。窗外的天空从灰蓝色变成深蓝色，最后变成一片浓重的黑色。走廊里的狱警巡逻声越来越远。他靠在墙上，左肋的骨裂在安静中一下一下地跳。手心里的两枚芯片贴着皮肤，带着吴先生最后的体温。
晚上九点五十分，走廊里传来了换班的脚步声。秦向东从床上站起来，走到铁门后面。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重，但呼吸很平稳。他听着走廊里的动静，数着脚步声远去的节奏。.
铁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金属工具转动锁孔的声音。铁门被从外面拉开，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一个穿狱警制服的人站在门口，脸上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了秦向东一眼，然后偏了偏头，示意他跟上。
秦向东走出牢房，跟在那个狱警身后。走廊里空无一人。他们走过三道铁栅栏门，每一道都已经提前打开了。最后一道门通向监狱的西侧通道，通道尽头是一扇灰色的铁门。狱警推开门，外面是京师监狱的西墙外的一条小巷。巷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牌号是京A74110。
秦向东走出铁门。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北京深秋的寒意。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狱警站在门内，口罩拉了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他朝秦向东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关上了铁门。
秦向东上了车。司机没有说话，发动引擎驶出小巷，汇入了北京夜晚的车流中。车窗外，北京的灯火在夜色中铺展开来，街道两旁的建筑从灰砖灰瓦的老房子变成现代的高楼大厦。秦向东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左肋的骨裂在每一次呼吸中隐隐作痛。两枚芯片贴着他的胸口，一前一后，像是两颗沉默的心脏。
车驶上机场高速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阿八发了一条消息：“我在去机场的路上。帮我订一张飞香江的机票。另外，查一下纪桐跟日内瓦人权公约之间有没有任何关联。吴先生是观察员，纪桐可能也是。”
阿八的回复过了一分钟才来：“收到。你出来了？”
“出来了。吴先生没有。”
阿八没有再回复。
车在首都机场的出发层停下来。秦向东走进航站楼，在自助值机柜台取了一张飞香港的登机牌。他走进安检通道的时候，安检员扫描了他的身份证，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警示。安检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秦向东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