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友拿着那份《关于申请对青云县第二纺织厂进行专项审计调查的函》，只觉得指尖都在发烫。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干部，在审计局局长的位置上坐了快五年，县里大大小小的烂账，或多或少都心里有数。
第二纺织厂这块地，更是个马蜂窝，谁捅谁倒霉。
前几年不是没想过动一动，可报告刚写了个开头，就有老领导打电话来“关心”，话里话外都是“历史遗留问题，要慎重处理”。
慎重处理，就是不要处理。
可现在，周晨这个新来的副县长，不仅要处理，还要用这种方式来处理。
一份正式的公函，以副县长的名义发出，抄送县委、县政府、县纪委，还要报市审计局备案。
这是什么？
这不是请示，这是通告。
更是阳谋。
张德友要是接了，就得罪了王海波书记，得罪了纺织厂土地背后那一大串看不见的人。
审计工作一旦开始，得出的结果不管是好是坏，他都里外不是人。
可他要是不接，那就是公然的行政不作为。
周晨这份公函，白纸黑字，程序上毫无瑕疵。
他敢压下来，周晨转手就能把“审计局长拒不执行分管领导工作安排”的帽子扣他头上。
到时候，市审计局那边备了案，纪委那边抄了送，他张德友就是第一个被推出来祭旗的。
他坐在椅子上，额头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周晨那张年轻平静的脸，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想不通一个刚提拔的副县长，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和底气？
难道真像县里传的那样，他背后是苏副市长？
可苏市长远在江州，能把手伸这么长吗？
“齐市长已经就纺织厂的问题，给王书记下达了指示。现在，是王书记亲自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
周晨临走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张德友心里一激灵。
对啊！
这件事的源头，是市长齐宏源。
周晨是奉命行事，王海波书记是奉命交办。
自己要是从中作梗，那得罪的就不是周晨一个人了，而是市长！
想通了这一层，张德友心里有了计较。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通了县委书记王海波办公室的号码。
“王书记，我是审计局老张。有个紧急情况，我想跟您当面汇报一下。”
……
县委书记办公室。
王海波听完张德友的汇报，看着桌上那份公函的复印件，久久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张德友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许久，王海波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好，好一个周晨！”
他把那份复印件拍在桌上，声音不大，却让张德友的心跟着颤了一下。
“拿着鸡毛当令箭，还懂得用程序来压我。我真是小看他了！”
王海波心里窝着一团火。
他本想用信访这摊子烂事把周晨困死，让他天天焦头烂额，没想到这小子转手就借着市里的压力，要把桌子给掀了。
还搞什么工人代表监督审计，亏他想得出来！
这是要把事情彻底闹大，让所有人都下不来台。
“书记，您看……我这边……”张德友小心翼翼地问。
王海波瞥了他一眼，心里骂了句“废物”。
这点事都扛不住，直接把皮球踢到我这来了。
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老张，你慌什么？周晨同志是分管领导，他按程序发函，你们审计局就按程序办事嘛。我们党政干部，一切都要讲规矩。”
张德友一愣，没明白王海波的意思。
“不过嘛，”王海波话锋一转，“审计是专业性很强的工作，纺织厂的案子又牵扯多年，账目复杂。你们一定要审得细，审得准，不能出一点差错。至于工人代表监督，这个想法是好的，体现了我们工作的透明度。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能让外行指导内行，影响了审计工作的专业性和严肃性嘛。”
张德友是官场老油条了，一听这话，立刻就懂了。
王书记这是让他接下这个活，但要用“专业性”和“复杂性”把审计的进度拖慢，把工人代表架空。
“我明白了，书记。我们一定严格按照审计流程，审慎、细致地开展工作。”张德友连忙表态。
“嗯。”王海波点点头，端起了茶杯，“去吧。记住，县里财政紧张，审计工作要发扬艰苦奋斗的精神，不要给县里添麻烦。”
这是连经费都要卡死了。
张德友心里叫苦不迭，但脸上只能挤出笑容，连连点头，退出了办公室。
王海波看着张德友的背影，眼神阴沉。
他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