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晨拿着手机，站在临时帐篷外，晚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杀人嫌疑？
这四个字，像四把淬了毒的锥子，足以刺穿任何一个干部的政治生命。
他首先感到的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于解剖般的清晰。
好手段。
王海波这一招，不可谓不毒，不可谓不准。
他没有选择在纺织厂的案子上和自己硬碰硬，因为那里的证据链正在形成，他碰不过。
他选择的是釜底抽薪，直接攻击自己这个办案的人。
而且，他找的切入点极其刁钻。
刘光明死了，死无对证。
自己是最后一个见他、并且发现他尸体的人。
只要稍加引导，编造出一些所谓的“经济往来”，再利用自己“发现尸体”这个事实，就能把自己牢牢地钉在嫌疑人的位置上。
一旦被纪委立案调查，别说继续查纺织厂的案子，自己连副县长的位子都坐不稳。
最妙的是，王海波没有动用县里的力量，而是直接请来了市纪委。
这叫“上级调查”，程序上无懈可击，而且能瞬间夺走青云县公安局对案件的主导权。
这是一场完美的政治谋杀。
“周晨？你还在听吗？”陆正阳在那头有些急了，“你千万别乱，也别跟他们起冲突。纪委办案有自己的程序，你只要是清白的，就相信组织。”
“我没事，陆哥。”周晨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谢谢你告诉我。我知道该怎么做。”
“你……”陆正阳还想说什么，但听着周晨这沉稳的语气，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还是小看了这个年轻人。
面对这种足以让天塌下来的绝境，他竟然连声音都没有一丝颤抖。
挂了电话，周晨转身走回帐篷。
帐篷里，审计局长张德友和几个骨干还在埋头苦干，李卫民带着几个工人代表，在一旁紧张地看着。
看到周晨进来，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周县长，是不是有新情况？”李卫民敏感地问道。
周晨点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同志们，告诉大家一个消息。市纪委马上要下来一个调查组。”
张德友的手一抖，笔尖在报表上划出长长的一道。
他心里咯噔一下，市纪委？这么快？难道王书记的汇报起作用了？是要来支持我们的？
但周晨接下来的话，让他如坠冰窟。
“调查组的调查对象，是我。”
周晨言简意赅地把事情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有人举报我，和刘光明会计有不正当经济往来，并且，有杀害他的重大嫌疑。”
轰！
整个帐篷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炸弹。
“放他娘的屁！”一个叫孙师傅的老工人猛地站了起来，气得满脸通红，“这是诬告！赤裸裸的诬告！刘会计是为了保护厂子的账本才被害的，怎么能赖到周县长头上！”
“就是！我们都看着呢！周县长一心为我们工人办事，那些贪官污吏搞不过你，就开始泼脏水了！”
“他们还有没有王法了！”
……
工人们群情激奋，几乎要炸开锅。
李卫民的脸色也变得铁青，他死死攥着拳头，看着周晨：“周县长，这……这是哪个王八蛋干的？”
周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向了旁边的林悦。
林悦一直没说话，但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作为公安干警，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重大杀人嫌疑”这六个字的分量。
这意味着，市纪委随时可以对周晨采取强制措施。
“林队，”周晨的语气不容置疑，“你马上做三件事。”
“第一，将这三箱账本列为纺织厂命案的‘核心物证’，用公安局的封条封存。除了你和你指定的专案组核心成员，任何人不得接触。”
“第二，请李主席和工人代表们，在每一张封条上，共同签字，摁下手印。”
“第三，从现在开始，这顶帐篷列为命案现场的延伸区域，由你的人二十四小时看守。在市纪委调查组来之前，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离开，所有审计工作，暂停。”
林悦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明白！”
她立刻行动起来，拿出封条，又找来印泥。
李卫民看着周晨，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敬佩。
他明白了周晨的用意。
把账本列为“命案物证”，这是用刑事案件的程序正义，去对抗纪委的政治审查。
纪委权力再大，也不能随意干涉一桩命案的物证。
让工人代表签字画押，这是把账本和上千名工人的民意捆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