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东站在谈话室外的走廊里，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
不是热，是凉。
走廊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风吹在身上，他却觉得那股凉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齐宏源副市长的秘书。
市委主要领导。
《内参》。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盘旋，像几只嗡嗡作响的苍蝇，挥之不去。
他干了二十年纪委工作，从一个普通科员爬到市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主任的位置，靠的是什么？
眼力。
他能准确地判断出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绕着走。
这次来青云县，他是接了刘书记的指示。
刘书记和王海波私交不错，这在市里不是秘密。
在他看来，这就是一趟帮朋友敲打一个不听话的年轻副县长的差事。
一个副处级干部，就算有点背景，又能大到哪里去？
用一个“命案嫌疑”的帽子扣住，让他十天半个月说不清楚话，外面的事情自然就风平浪静了。
这是常规操作。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叫周晨的年轻人，不是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折腾，他是在市委主要领导的棋盘上落子。
那份《内参》就是铁证。
所谓《内参》，全称是内部参考资料，是下级向上级反映重要情况、提出敏感建议的非公开渠道。
能被市委主要领导批示的《内参》，本身就说明了两个问题：第一，周晨这个人，有直达天听的渠道；第二，他反映的问题，已经引起了市里最高层的重视。
纺织厂的案子，在周晨递交《内参》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青云县的家务事，而是市委挂了号的督办事项。
王海波对周晨下手，等于是在市委主要领导关注的案子上搞小动作。
而自己，就是王海波递出去的那把刀。
马东越想，心越沉。
王海波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如果他今天真的把周晨办成铁案，明天市委追查下来，王海波可以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说是市纪委办案不严，屈打成招。
到时候，倒霉的只有他马东。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谈话室大门，心里第一次对那个端坐如松的年轻人，生出了一丝忌惮。
这个周晨，从头到尾都太镇定了。
他不是在辩解，不是在喊冤，他是在给自己指路。
他把张建社、钱宏达、土地合同……一个个线索扔出来，就像在说：去查，查下去，你们会发现一个新世界。
原来，他的底气在这里。
马东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的气氛和刚才截然不同。
周晨还是那个姿势，但马东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不再是审视，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重新评估。
“周晨同志，”马东拉开椅子坐下，语气缓和了不少，“刚才我们对你反映的一些情况，进行了初步的核实。现在，我想再问你一个问题。”
“马书记请讲。”
“关于张建社账户里那笔五百万，你有什么看法？”马东问道。
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水平。
他没有直接说要去查，而是问周晨的“看法”，这是在释放一种信号，一种态度上的转变。
周晨心里明镜似的。
他知道，外面的棋，走活了。
“我的看法不重要。”周晨平静地回答，“重要的是银行的流水记录。八年前，宏业地产刚刚拿下纺织厂的地块，一笔五百万的资金就从宏业相关的公司账户，转入了时任县国土局副局长的张建社个人账户。这笔钱，是稿费，是借款，还是……别的什么，需要组织来认定。”
他把“国土局副局长”这个身份点了出来，就是在提醒马东，这笔钱和那块地之间的联系。
马东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他站起身，对旁边的记录员说：“今天的谈话先到这里。”
然后，他看着周晨，说了一句让记录员都感到意外的话：“周晨同志，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基本可以排除你的作案嫌疑。但是，作为案件的重要关系人，你还需要配合我们后续的调查。待会儿我们会给你安排一个住处，请你暂时不要离开江州。”
从“重大杀人嫌疑人”到“重要关系人”。
从冰冷的谈话室，到“安排一个住处”。
一词之差，天壤之别。
周晨站起身，很客气地说：“谢谢组织，我全力配合。”
就在这时，马东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起来。他走到门口，背对着周晨接起电话。
“刘书记。”马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依然透着恭敬。
电话那头，传来市纪委刘天明书记压抑着怒火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