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波家的客厅里一片漆黑。
他站在窗边,手里还握着已经挂断的手机,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周晨最后那句话,像鬼魅一样在他耳边回响。
“您也要多注意安全。”
“特别是家里人,也要多留心。”
王海波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知道!
周晨他知道了!
那张照片的事,周晨知道了!
王海波的第一反应是愤怒和恐慌。
愤怒的是,那些人做事竟然如此不加掩饰,直接把他也拖下了水!
恐慌的是,周晨这通电话,分明是在向他宣战!
可是,转念一想,王海波又觉得不对劲。
周晨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
如果他真的以为是自己干的,这通电话的内容,绝不会是讨论什么接待流程。
他是在试探?还是在警告?
王海波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可能性:周晨根本不认为是他干的,但周晨要让他“认为”周晨认为是他干的。
这是一个阳谋。
周晨在用这种方式,逼着他站队。
明天省里调研组就要来了,在这个节骨眼上,青云县绝对不能再出任何乱子。
周晨这是在警告他,管好你的人,也管好那些想在青云县闹事的人,否则,这笔账,就会算到他王海波的头上。
王海波颓然地坐倒在沙发上。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周晨了。
这个年轻人,手段层出不穷,而且每一步都踩在规则的边缘,让你抓不到任何把柄。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因为苏清影的关系,对周晨青眼有加,甚至一度想把他培养成自己的心腹。
可后来,周晨和陆正阳越走越近,能力越来越强,也越来越不受控制。
尤其是在卧龙乡搞出的那一套,完全绕开了县里的既有体系,让他感觉到了威胁。
从那时候起,他就开始打压周晨。
他以为,一个没有根基的年轻人,只要稍加敲打,就会服软。
可他错了。
他敲打得越狠,周晨反弹得越厉害。
从乡里的修路款,到县里的试点资金,再到凤鸣乡的塌方案,一直到现在的纺织厂……周晨就像一块被扔进水里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周围的一切,然后以惊人的速度膨胀。
现在,他已经膨胀到了王海波无法掌控的地步。
“疯子,都是疯子……”王海波喃喃自语。
他说的,不仅是周晨,还有那些给他发照片的人。
这些人,根本不懂政治。
政治是妥协的艺术,是利益的交换,而不是打打杀杀。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王书记,有什么事吗?”对面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谁让你们去动他家人的!”王海波压低声音,怒吼道。
对面沉默了一下,然后冷冷地说:“王书记,我们只是想帮你解决麻烦。既然他不知进退,就得用他能听懂的方式跟他说话。”
“听懂?他现在直接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王海波气急败坏,“你们这是在帮我,还是在害我!”
“他给你打电话了?说了什么?”对方的语气明显有些意外。
王海波把周晨的话复述了一遍。
对面又沉默了。
良久,那个声音才再次响起:“这个人,比我们想象的要难缠。王书记,你放心,我们会有分寸。明天,我们会很安静。”
“最好是这样!”王海波恨恨地挂了电话。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走钢丝,一边是周晨这头不按常理出牌的猛虎,另一边是贺志刚这些无法无天的过江龙。
而他,被夹在了中间。
……
县委办,综合科办公室。
李建国带着材料班子,已经奋战了整整一夜。
周晨重写的要求,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们固有的思维模式。
此刻,办公室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李建国亲自操刀,将纺织厂的案子,原原本本地写进了报告的附录里。
他按照周晨的指示,没有回避任何问题。
从纺织厂改制时留下的历史遗留问题,到钱宏达、张建社等人如何利用制度漏洞侵吞国有资产,再到调查组成立后遭遇的种种阻力,甚至是老会计刘光明的牺牲,他都一一写了进去。
他写得很克制,用的是最平实的白描手法,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那种惊心动魄,却让每一个参与修改的笔杆子都感到窒息。
“李科长,这么写,是不是太……太直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