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晨握着手机,一瞬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苏清影会直接打电话过来。
在他们如今的身份和处境下,这一通电话,所蕴含的政治风险远比内容本身更复杂。
“是我。”周晨的声音同样听不出波澜,他迅速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将所有个人情绪都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青云县纺织厂的案子,省委办公厅转批了内参,市里已经成立了联合专案组,由市纪委牵头,我作为分管工业和国资的副市长,是专案组的副组长之一。”苏清影的语速不快,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公事。
周晨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知道,苏清影打这个电话,绝不仅仅是为了通报一个他已经知道的组织决定。
“市里派了督导组下去,组长是市府副秘书长赵建民同志。”苏清影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给周晨留出思考的时间,“赵秘书长在市政府是出了名的讲原则,讲规矩。他负责过好几个老大难问题的清查工作,经验很丰富。”
周晨心里微微一动。
苏清影这番话,听起来是在介绍赵建民的履历,但每一个词都像是在敲黑板划重点。
“讲原则,讲规矩”,意味着这个人不好糊弄,但也可能被规矩本身束缚。
“经验丰富”,尤其是在“老大难问题”的清查上,这暗示赵建民很可能是一把用惯了的快刀,但刀柄握在谁手里,才是关键。
“周晨同志,你是青云县国资清查小组的负责人,也是‘卧龙模式’的提出者。省发改委钱处长对你的报告评价很高,认为这个模式不仅有经济价值,更有制度创新的价值。”苏清影话锋一转,提到了省里。
这才是真正的重点。
苏清影在提醒他,他最大的依仗,不是青云县这一亩三分地,也不是江州市里的某个人,而是来自省里的关注,是“卧龙模式”这个具备推广价值的政治样板。
只要他把国资清查和“卧龙模式”的制度完善紧紧绑定,那么任何想动他的人,都得掂量一下,这会不会影响到省里关注的改革试点。
“专案组的工作,需要县里的全力配合。赵秘书长在青云县的一切工作,也希望你能支持好。”苏清影继续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
“请苏市长放心,青云县委县政府,一定会全力配合市里的工作安排。”周晨回答得滴水不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就在周晨以为通话即将结束时,苏清影忽然又说了一句:“你那个关于干部‘八小时外’监督体系的提案,我看过了。想法很好,但在具体推行的时候,要注意方式方法,团结大多数同志。改革,不是要制造对立。”
周晨的心猛地一沉。
苏清影看到了他的提案。
这意味着,他在青云县的一举一动,几乎都同步呈现在了她的案头。
她这句话,既是肯定,也是警告。
肯定他的政治嗅觉和魄力,警告他不要树敌太多,尤其是在赵建民这种“过江龙”在场的情况下,任何内部的不稳定,都可能被对方利用。
“谢谢苏市长指点。”周晨诚恳地说道。
“没什么,我只是作为专案组的负责人,不希望看到因为地方上的一些工作方法问题,影响到案件的调查进度。”苏清影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就这样。”
电话被挂断了。
周晨拿着手机,在办公室里站了许久。
苏清影的这通电话,信息量巨大。
她没有透露任何关于章副主任和贺志刚的内幕,却从宏观层面,为他指明了破局的方向——高举省里改革的大旗,将个人斗争上升为制度建设,同时又提醒他注意策略,避免在战术上陷入孤立。
她就像一个高段位的棋手,不屑于教他如何走一步棋,而是直接告诉他这盘棋的胜负手在哪里。
而那句关于“八小时外”监督体系的提醒,更是让他后背有些发凉。
他本以为这是对付赵建民骚扰自己家人的一步妙棋,现在看来,这步棋走得太急,太锋利,很可能在伤到对手之前,先割裂了自己的阵营。
他必须调整策略。
另一边,县招待所的套房里,赵建民刚刚放下电话。
给他打电话的是市教育局那位副局长,他的妻子。
“建民,你让我打听的事,我侧面问了。周晨的母亲刘桂花,是县实验小学的退休教师,口碑很好,是特级教师。父亲周卫国,是县水泥厂的退休老工人,当过车间主任,也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家里没有任何经商背景,社会关系也很简单。”
“嗯,知道了。”赵建民淡淡地应了一句。
“你到底想干什么?派人去慰问一个退休老教师,还不明说身份,搞得神神秘秘的。人家儿子现在是副县长,你这么做,不怕引起误会?”妻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我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