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县城显得格外安静，周晨独自驱车来到一家不起眼的小饭馆。
饭馆名叫“老地方”，是县委办的人常来的地方，菜色家常，价格公道，最重要的是老板嘴严。
他要了个小包间，点了三个菜一个汤，静静地等着。
没多久，包间的门被推开，林淮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得体的深色夹克，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却很锐利，像是在审视着什么。
“周县长，久等了。”林淮客气地打了声招呼。
“林兄太客气了，快请坐。”周晨站起身，亲自给他倒了杯茶，“今天冒昧约你出来，是想请教一下报告里的一些细节。”
林淮坐下，端起茶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没有说话，等着周晨的下文。
他心里清楚，一个副县长在风口浪尖上请省纪委领导的秘书吃饭，绝不可能只是为了“请教细节”。
周晨也不绕圈子，他知道和聪明人说话，开门见山是最好的方式。
“林兄，我那份报告，核心其实不是查处了多少人，挽回了多少损失。”周晨的声音很平静，“而是想通过青云县的案例，暴露一个普遍性的问题——国资在改制过程中的监管漏洞。”
林淮的眉毛轻轻地动了一下。
“我们查了二纺厂，查了轴承厂，发现很多问题都出在资产评估、产权交易这些环节上。地方上既当裁判员又当运动员，很容易形成利益输送的闭环。”周晨继续说，“所以我在报告的最后一部分，提了一个不成熟的想法，就是建立一套‘省市县三级联动的国资在线监管平台’。”
林淮的眼神终于变了。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他原以为周晨是想通过他，向孟主任和苏清影求援，或者打探省里的风声。
但他没想到，周晨递过来的，不是求救信，而是一门重炮。
“在线监管平台？”林淮重复了一遍，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这个提议的分量。
“对。”周晨点头，“把所有改制企业的原始档案、评估报告、交易合同、资金流向全部数字化，上传到云端。省、市、县三级国资、纪委、审计部门都有不同权限的访问接口。任何一笔资产的变动，都留下痕迹，随时可以追溯。”
周晨看着林淮，一字一句地说：“这样一来，监督就不再是靠某个领导的决心，也不是靠一两个举报人，而是变成一种常态化的制度。从根子上，杜绝监守自盗的可能。”
包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林淮的心跳有些加速。
他瞬间就明白了周晨的意图。
这个周晨，太可怕了。
他根本不是想在青云县这个小池塘里扑腾，他是想借着青云县这块试验田，直接给全省的国资监管体系动一场大手术！
这个提议一旦被孟主任采纳，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调查章坤，就不再是针对某个人的反腐，而是推动一项重大改革的“试点清障”。
政治高度和正当性，一下子就站到了顶峰。
而苏清影正在评估的高铁新城项目，其背后最大的争议点，同样是华远建投这家巨无霸国企的资产和历史问题。
如果这套监管体系能够建立，那苏清影的评估报告就有了最强有力的制度武器。
周晨这哪里是递报告，这分明是给孟兰亭和苏清影送去了一把削铁如泥的尚方宝剑！
“这个想法很大胆。”林淮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看着周晨，目光复杂，“实施起来，难度非常大，会触动太多人的利益。”
“再难，也得有人去做。”周晨的语气很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只是个副县长，人微言轻，只能提出一些基层的看法。具体能不能行，还要靠省里领导的高瞻远瞩。”
他把姿态放得很低，但林淮却听出了他话里的潜台词：炮弹我已经给你了，怎么用，用不用，就看你们的了。
林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让他纷乱的思绪平静了一些。
他决定也抛出一些信息，这既是苏清影的授意，也是他自己的判断——周晨，值得投资。
“周县长，你对华远建投了解多少？”林淮看似随意地问道。
周晨心里一动，知道戏肉来了。“只知道是省里的大型国企，实力雄厚。”
“何止是雄厚。”林淮的声音压低了些，“华远建投的前身，是省建工集团，几十年来，几乎承揽了省内三分之一以上的大型基建项目。它的根，扎得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周晨的眼睛：“高铁新城项目，是省里一位已经退休，但德高望重的老领导亲自定下的。华远建投是这个项目的核心承建方。苏市长做的评估，说白了，就是在检查这位老领导的‘传世之作’有没有瑕疵。”
周晨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如此。
他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