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晨被带到的地方,不是纪委的谈话室,也不是公安的审讯室。
这是一个位于江州郊区的招待所,安保严密,院子里种着几棵高大的雪松,环境清幽得有些过分。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壁是淡黄色的软包,吸收了所有的声音。
方正坐在主位,他那两个手下则在周晨身后不远处站着,像两座沉默的雕像。
桌上放着一杯热茶,白色的雾气袅袅升起。
“周晨同志,不要紧张。”方正的开场白依旧是那么平淡,“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些情况,聊一聊。”
周晨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温正好。
他知道,这杯茶代表着对方的态度——不是审讯,是谈话。
“方组长,您想了解什么,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周晨的姿态放得很低,但心里那根弦却绷得紧紧的。
他很清楚,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决定自己的命运,甚至决定江州官场的未来走向。
方正的心理活动也在进行着。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资料上说他不到三十岁,但这份沉稳和镇定,却远超同龄人。
从在宾馆门口的应对,到现在的滴水不漏,都说明这个人不简单。
上面点名要找他,看来是找对人了。
“就从青云县的国资清查工作开始吧。”方正敲了敲桌子,“据我们了解,这项工作是你一力主导的,遇到了不小的阻力。”
周晨心里迅速盘算。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不能撒谎,但也不能全盘托出。特别是关于神秘短信的来源,那是他最大的底牌,绝不能暴露。
“是的。”周晨放下茶杯,开始了他的叙述。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渲染自己的功劳,只是客观地陈述事实。
从凤鸣乡的采石场,到红星轴承厂,再到第二建材厂,他将发现问题的过程,以及推动调查的程序,一步步清晰地还原出来。
他重点强调了自己是如何依靠县委县政府的集体决策,如何利用公开透明的原则发动群众,如何将所有工作都置于规章制度的框架内。
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严格遵守程序的执行者,一个善于解决问题的技术型干部,而不是一个热衷于权斗的政客。
方正静静地听着,偶尔会插一句话,问一个细节。
“华创投资的章文赫,你是怎么盯上他的?”
“在清查红星轴承厂改制旧账时,我们发现有大笔国有资产通过一系列复杂的股权代持和虚假交易,最终流入了华创投资的账户。法人代表虽然不是章文赫,但经过穿透式调查,实际控制人就是他。这些都有完整的资金流水和工商变更记录作为证据。”周晨回答得滴水不漏,所有信息都来自于官方调查,没有半点个人猜测。
方该有的心理活动:这个周晨,果然是个材料高手。他的回答就像一份完美的报告,事实清楚,逻辑严密,证据链完整,而且完全把自己摘了出来,所有功劳都归于“组织”,所有问题都指向“敌人”。是个好棋子。
“江州高铁新城项目,你了解多少?”方正终于问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
周晨心头一跳,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方组长,我对这个项目本身了解不多,毕竟我的工作范围主要在青云县的乡村振兴领域。”他先划清界限,表明自己没有主动去打探。
“但是,”他话锋一转,“在研究全县国资流失问题的过程中,我们发现一个现象。很多被侵吞的国有资产,在经过多次洗白后,最终的流向都指向了一些大型的基建项目或与之配套的产业基金。这些资金的运作模式非常隐蔽,跨地区、跨行业,用常规的县级监管手段很难追踪。”
他没有提“高铁新城”,而是说“大型基建项目”,没有提“华远建投”,而是说“产业基金”。
他只描述现象,不下结论。
这就是他写给孟兰亭那份报告的核心思想——建立一个“省-市-县”三级联动的在线监管平台。
方正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年轻人太聪明了。
他没有直接递刀子,而是画出了一张详细的藏宝图,并且把挖掘工具也一并送上了。
他把皮球踢给了更高层面,既提供了线索,又规避了自身的风险。
“你的那个‘三级联动国资在线监管平台’的构想,很有意思,能具体说说吗?”方正追问道。
周晨知道,对方上钩了。
他详细阐述了自己的设计。
从数据接口的统一,到监管模型的建立,再到风险预警机制的触发。
他将一个复杂的金融监管问题,用最朴素的行政管理语言解释得清清楚楚。
“这个平台的核心,就是数据穿透。无论资金经过多少层包装,换了多少个马甲,只要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