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是从码头来,还是从陆路来,只要载货入城发卖,皆须在此处先纳税、后入市。若是在此漏了税,到了东西两市便无法取得市籍,货物便无法合法发卖。」
刘备微微颔首,这正与《东京梦华录》所载「城门征税」之法如出一辙。
汉代市署本就设于城门与市门之间,商贾入城先税而后入市,既方便管理,又杜绝逃漏。
他走到一辆正在接受核验的牛车前,那车上满载着一捆捆竹木,显然是刚从零陵贩运而来。
那商贾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见刘备一行气度不凡,连忙躬身行礼。
麋竺问道:「你这车竹木,货值几何?纳了多少税?」
商贾连忙答道:「回禀明公,这一车竹木是从零陵运来的,本钱三千钱,在临湘发卖可得五千钱上下。方才市吏验过货,按入市税,已纳了税钱六十文。」
他说着将手中税引呈上。
市吏也认出了刘备一行,连忙起身行礼。
麋竺取过那本登记册翻了几页,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笔交易的货值、税额与发放的税引编号,条目清晰,一丝不苟。
他点了点头,又将册子放回案上,对市吏道:「尔等辛苦。新法初行,务必公正核验,不可刁难商贾,亦不可徇私放纵。」
离开南门市署,一行人又向北行,穿过城中主街,便到了临湘最繁华的东市。
汉代市制,市必有垣,四面设门,每日定时启闭。
《考工记》载「匠人营国,面朝后市」,市中设有市署,由市令、市丞主之,负责征收市租、管理市籍、平准物价。
东市的围墙以夯土筑成,高约一丈,四面各开一门,门上皆有市吏把守。走进东市,只见街巷纵横,两侧商铺林立,各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铁器铺挂着黑底白字的「寇」字旗,织锦铺悬着赤底金字的「吴」字旗,漆器铺则是青底白字的「黄」字旗,还有卖陶器的、卖竹器的、卖鱼鲜的、卖稻米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麋竺指着市中央一座三层高的楼阁,对刘备道:「府君,那便是旗亭」。旗亭乃市中所设之高楼,市令、市丞每日登楼监察全市交易。」
「楼上有旗,每日清晨开市时升旗,傍晚闭市时降旗。市中有争讼,市吏便在旗亭中断案。市中物价,亦由市吏每日在旗亭前张榜公示,商贾不得随意涨跌,以防囤积居奇。」
刘备擡头望去,果见那座旗亭高约三丈,飞檐翘角,朱柱青瓦,比市中的商铺都高出许多。亭上悬着一面赤色大旗,正迎风猎猎作响。
亭前立着一方木牌,上面贴着今日的物价公示一粟米每斛八十钱、稻米每斛九十钱、盐每斗十钱、铁锄每柄百钱。条目清晰,一目了然。
刘备心中感慨,这便是汉代的「市」了,有垣有门,有署有亭,有令有吏,有市籍有税引,一切皆有法度,一切皆有章可循。
刘备驻足观望之际,忽然传来一阵争执之声。他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市吏正拦着一辆满载货物的手推车,车前站着个身穿短褐的汉子,满脸不忿地争辩着什么。
那市吏年约三十,面容端方,腰间悬着一方铜印,正是东市旗亭的值日市丞。
他一手按住那辆手推车的车辕,一手指着车上货物,威严呵斥道:「汝既无市籍,又无税引,擅入东市发卖货物,依律当罚。这车草鞋暂扣旗亭,待查明来历再行处置。」
那汉子涨红了脸,争辩道:「小人不过是编了几双草鞋,想换些盐米,怎的就成了奸猾之辈?这市肆之中,卖草鞋的又不止我一人,凭什么只拦我?」
市丞并不动怒,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示于那汉子面前,朗声道:「汉家制度,凡入市交易者,必先至市署登记货值,载入市籍,依率纳税,领取税引,方可于市中发卖。汝一无市籍,二无税引,私携货物入市交易,便是逃税。依律,货物没官,罚徭役十日。念汝初犯,货物暂扣,速去市署登记补税,便可领回。」
那汉子见市丞搬出律条,又见周围商贾纷纷点头称是,知道再争辩下去也是无用,只得垂头丧气地跟着一名市吏往旗亭方向去了。
市丞收起帛书,正要继续巡视,旁边一个穿着体面的老农连忙迎了上来,身后跟着个年轻后生,牵着一头壮实的黄牛。老农对市丞拱手道:「明公,小老儿要将这头牛卖给这位后生,敢问明公此牛价值几何?当纳多少税?」
市丞走到牛旁,伸手在牛背、牛腹按了按,又掰开牛嘴看了看牙齿,沉吟片刻,对老农道:「此牛齿龄四岁,正当壮年,膘肥体壮,肩高五尺有余。按今日市署公示之平贾,这等壮牛价在七千至八千钱之间。你二人议定之价是多少?」
老农连忙答道:「正是七千五百钱。」
市丞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方木牍,以笔墨迅速写下交易双方的姓名、籍贯、货物种类、议定价格,又在末尾注明「依律百取其二,应纳税钱百五十文」。
然后将木牍递到二人面前,正色道